蘇府門前,人聲漸散。
暫緩驅逐難民的決斷,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整座青石鎮上空。蘇弘定下三日期限,三日內魘種若是壓制失敗,瘴禍爆發,不僅東南舊院數百流民要被逐出城門,沈寂也要獨攬全部罪責。
圍觀百姓懷著複雜心緒四散離去。本土百姓依舊對難民充滿戒備,只是中州權貴已經開口,無人敢公然違抗命令。怨恨與不安埋在市井,只待一個契機便會再度爆發。
衙役接到新的指令,不再動手驅趕流民,轉而將東南舊院徹底封鎖。四面街口布下崗哨,高牆缺口盡數封堵,院內之人非特許不得踏出院落一步;外部閒雜人等,亦不許隨意闖入。病患單獨安置在最內側兩間土屋,與其餘流民隔開,形成一重生硬的隔離牢籠。
「這個擔子太重。」老李頭拉著沈寂走到鼓樓僻靜處,臉上滿是憂色,「三日之約,是蘇弘刻意架在你脖子上的刀。成功,不過保下一批流民;一旦魘種異動,鎮官、中州使團、滿城百姓,所有怒火都會全部傾瀉到你身上。到那時,無人會替你分辨是非。」
沈寂立在鼓樓石階,望向東南舊院的方向,遠處屋舍安靜,可土地之下,魘種的陰冷氣息若有若無,如同蟄伏的毒蛇。
「我別無選擇。」沈寂低聲道,「驅逐出境,數百人送入祟潮黑霧之中,是死。可放任魘種肆意滋長,整座青石鎮同樣覆滅。如今唯有以時間換生機。只是我的天夜力有限,連續淨化損耗極大,三日之內,必須撐住。」
鎮夜錄殘頁只記載魘種的危害,卻沒有速成根除的法門。他只能一遍一遍以銀輝鎮夜之力,消融破土而出的魘蝕瘴絲,壓制地底種子向外蔓延,卻做不到一舉斬除深埋泥土的根核。每一次出手,都要耗損本源。
「還有城外祟潮。」老李頭抬眼望向西方天際,那一團濃黑的大黑霧依舊滾滾而來,「祟潮前鋒距此不到三十里,最多一兩日便會殺到城牆之下。城內要守魘種,城外要御祟物,你一人分身乏術。」
危機兩頭拉扯,顧此便要失彼。
蘇清鸞此時緩步走來,手中提著一個木匣。廊下陽光落在素色衣袂之上,她神色沉靜。
「我同蘇弘爭執許久,為你爭取到兩點便利。」蘇清鸞打開木匣,裡面存放著療傷丹藥與幾瓶固本藥液,「蘇家隨身攜帶的凡階丹藥,不能助你催動異力,卻可以調養肉身,緩解透支帶來的傷痛。其次,東南舊院由蘇家管家配合老李頭調度,物資優先供給,病患情況,會第一時間傳訊鼓樓。」
說完,她微微停頓,語氣帶上一絲無奈。
「但我無法說服使團出手相助。隨行護衛只受命護我安危,蘇弘嚴令,不得介入小鎮禍事。那名青衫道長,亦不願冒險觸碰魘種。他說道門術法強擊恐誘發災變,便索性作壁上觀。」
中州之人,只作壁上觀。他們可以定下生死約定,卻不會伸手分擔半分兇險。
沈寂接過木匣,收入懷中,微微點頭。
「已是難得。」
日頭緩緩西沉,暮色降臨青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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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巡夜卒、徵集而來的民壯輪番登牆值守。火把一一點燃,沿城牆垛口綿延一圈,火光搖曳,映照每個人緊繃的臉龐。刀矛磨得雪亮,滾木礌石搬運上牆,整座小城進入臨戰守御狀態。遠方曠野,已經能夠聽見祟物遊蕩帶來的隱約呼嘯,沉沉飄來,令人心神戰慄。
沈寂沒有休息。
待到夜色徹底籠罩街巷,趁著四下夜色掩護,他避開街口崗哨,繞後翻牆,悄無聲息潛入東南舊院。
院落之內氣氛壓抑,流民們知道方才府門前發生的一切,也知曉有一個巡夜卒,以自身性命為賭注,換得他們苟延殘喘的機會。不少人蜷縮屋舍之內,無聲落淚,也依舊有人心底藏著惶恐猜忌,生怕下一刻自己便會陷入夢魘昏睡。
土屋內,又有三人已經出現魘蝕瘴的徵兆,渾身發冷,意識昏沉,距離徹底昏迷只有一步之遙。若是放任不管,不消半個時辰,魘瘴便會向外擴散,侵染周遭土地。
關好門窗,隔絕外面視線。沈寂掌心緩緩浮起淡淡的銀輝,柔和卻肅殺的鎮夜之力緩緩流淌而出。銀芒如水,漫過三名病患軀體,絲絲灰黑色瘴絲如同見火的殘雪,不斷消融。
一縷又一縷瘴氣被剝離,順著神魂向外抽離。
天夜力源源不斷消耗,體內本源再次往下滑落。指尖微微泛出麻木的酸脹,連日反覆透支的疲憊席捲全身。丹藥只能調養肉身,卻補不上鎮夜本源的虧空。
半個時辰之後,三人的昏睡徵兆緩緩褪去,呼吸重新平穩。
沈寂收了力量,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他走到院中,低頭踩踏泥土,能夠清晰感知,深埋土層之下,魘種主核依舊盤踞,不斷孕育出新的瘴芽。他剪除枝葉,卻撼動不了深埋的根。
「只能壓制,不能根除。」沈寂心中暗嘆。
離開舊院,折返鼓樓。還未得片刻喘息,城頭傳來急促的梆子聲響,巡夜卒急報,祟潮先頭隊伍已經抵達城外十里荒野,無數低階祟物在曠野遊走,零星中階祟物已經開始試探城牆。
站在鼓樓高台向西眺望。夜幕之下,黑霧鋪天蓋地,遮斷星月。數不清的夜獠、影詭在黑暗中嘶吼遊蕩,潮水一般向著青石鎮涌動。只是那一頭高階祟物的氣息依舊潛藏黑霧深處,並未顯露真身,如同獵手,在暗處靜靜窺伺。
而使團駐紮在城東驛館。燈火通明,護衛層層環繞。蘇弘靜坐屋內翻閱典籍,仿佛城外兵凶戰危與己無關。那名青衫道長立在庭院,遙遙望向大荒黑霧,眉頭緊鎖,指尖反覆推演望氣術。他依舊隱隱記得白日一瞥,沈寂身上一閃即逝的奇異氣息,心中存疑,卻看不透根源。
驛館另一處院落,蘇清鸞獨坐窗前,望著城頭連綿火把。一邊是城外即將血戰,一邊是城內隨時可能爆發的魘禍,還有懸在沈寂頭頂短短三日的死約。
一夜漫漫,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