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微微泛白,長夜終於熬到盡頭。
一夜之間,城外局勢急劇惡化。祟潮前鋒徹底抵達青石鎮外,密密麻麻的低階祟物鋪滿曠野,腐骨夜獠低沉的嘶吼此起彼伏,荒墟黑霧壓到距城牆三里之外。只是高階祟物依舊隱於黑霧核心,按兵不動,仿佛在等待什麼時機。
城門緊閉,吊橋高高拉起。城頭之上,巡夜卒、衙役、徵召民壯全數就位。火把即使白晝也未曾熄滅,長矛弓弩依次排開,滾木礌石堆放垛口。凡人士卒面色發白,不少人手握兵器的手掌都在微微顫抖。他們見過零星祟物,卻從未直面如此規模的祟潮。
鎮官披甲登城,來回奔走安撫軍心,可眼底同樣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守住城牆!」鎮官高聲喊話,「高牆與火把可以阻住凶祟!只要撐住,便可保全城池!」
話語雖響亮,心中卻清楚,凡人血肉之軀,面對荒墟祟物,全憑地利苦苦硬撐。一旦高階祟物出手,眼前一切布置,皆如沙土築堤。
鼓樓之內,沈寂調息一夜,損耗的天夜力僅僅恢復寥寥幾分。舊院魘種不會停下滋生,城外祟潮近在咫尺,他被兩頭撕扯。
老李頭匆匆登上鼓樓,面色焦灼。
「方才院內來報,又有兩例瘴毒發作。」老李頭低聲道,「白日人多眼雜,你不能貿然潛入舊院。可放任不管,撐不到三日,魘瘴便會向外漫溢。同時城外祟物已經開始試探進攻,城頭人手吃緊,不少弟兄已經負傷。」
兩難困局,再次擺在眼前。白日施展銀輝極易暴露,可拖延下去,舊院便會生變。
「待到正午,市井百姓多歸家用餐,守衛注意力鬆懈之時,我再短暫潛入處置。」沈寂沉聲道,「城頭這邊,我會抽空登牆助戰。只是我的力量有限,無法長久廝殺。」
話音未落,城牆之下,祟潮發起第一輪衝擊。
呼嘯之聲震徹四野,大批腐骨夜獠,身披腐朽硬甲,獠牙外露,潮水般撲向城牆。黑影攢動,撞擊磚石牆體,砰砰巨響連綿不絕。
「放箭!」
城頭將領厲聲喝喊。
弓弦震響,漫天箭矢傾瀉而下。一部分祟物中箭倒地,可荒墟祟物不知疼痛,悍不畏死,依舊前仆後繼撲到牆根。石塊、沸水順著垛口傾瀉,慘叫聲與祟物嘶吼混雜在一起,血腥氣味很快瀰漫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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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就此打響。
沈寂提上腰間鐵刀,快步登上西城牆。刀是凡鐵,對付普通低階祟物尚可,對上中階凶祟,便難以破防。城牆上到處都是奔忙的人影,有民壯受傷倒下,同伴連忙拖拽向後,鮮血染紅青石板。
「沈寂!」城頭巡夜卒見到他到來,心中稍稍安定。
沈寂沒有多言,跨步衝到垛口,手起刀落,劈殺爬上半牆的一頭夜獠。鐵刀斬在腐骨硬甲之上,火星四濺。他運轉鎮夜血脈,體魄遠超尋常凡人,輾轉於垛口之間,接連斬落數頭攀爬城牆的祟物。
可祟物無窮無盡,殺完一批,下一批轉瞬便補上。
遠方黑霧深處,那道厚重的高階祟物氣息依舊蟄伏,沒有出動。它並不急於強攻,驅使大批低階爪牙消耗城頭上凡人的體力,一點點磨掉守軍的銳氣。
城東驛館,不少蘇家護衛登上院牆,遙遙眺望城西城頭的廝殺。
「小鎮已經開打,大批祟物攻城。」一名護衛低聲向院內稟報。
蘇弘端坐主位,聽完稟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按原計劃行事,約束護衛,不許出城參戰。我們的目標只是接回清鸞,不必為這座邊城折損家族武士。」
立在一旁的青衫道長,眉頭越皺越緊。
「蘇老,祟潮雖猛,高階祟物遲遲不動。」道長緩緩開口,「此事有些蹊蹺。荒墟祟物大舉來攻,卻不放出最強凶物,像是在等待城內生變。」
等待城內生變。
一句話點破要害。城外祟潮牽制守軍,城內魘種伺機爆發。內外呼應,一舉吞沒青石鎮。
蘇弘聞言,終於抬起眼眸,神色冷沉:「便是那個巡夜沈寂要扛下的局面。三日之約尚在,若是他壓不住魘種,便一切休提。」
廊下,蘇清鸞靜靜站在柱後,聽著屋內對話,心中憂急萬分。城外城頭浴血,城內魘種懸頂,所有重擔壓在沈寂一人肩上。可她手中沒有兵馬,使團力量又不受她調遣,空有擔憂,卻難以施以援手。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
趁著城內街巷人流稍減,沈寂不顧渾身疲憊,悄然離開城牆,繞路再一次潛入東南舊院。
土屋之中,兩名難民已經陷入半昏迷,周身纏繞淡淡的灰瘴,瘴氣已經向屋外泥土滲透幾分。再晚半個時辰,便會向外擴散,隔離的高牆,也攔不住地底蔓延的魘蝕瘴。
房門緊閉,沈寂再次催動銀輝。
銀芒流轉,消融瘴絲。體內本源再度被抽取,一陣眩暈襲來,他踉蹌半步,靠在土屋木柱之上,才勉強站穩。
一次次透支,已經逼近身體承受的邊界。
壓制下眼前兩處病灶,魘種的主核依舊深埋地下,無聲孕育更多瘴芽。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蘇家管家隔著院牆低聲示警:「沈兄弟,不好!城頭急報!黑霧之中,數頭中階祟物,開始集結,看樣子,馬上要發動第二輪猛攻!」
城外大戰,又要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