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促收束鎮夜銀輝,一絲微弱銀芒隱入掌心不見。
沈寂壓下腦海陣陣眩暈,強撐著疲憊肉身,快步從舊院後院翻出。體內天夜力接連透支,四肢泛起隱隱虛軟,懷中蘇家丹藥只能潤養肉身經脈,卻補不回鎮夜本源的損耗。他深吸幾口屋外灼熱空氣,將倦怠強行壓下,馬不停蹄向著西城牆奔去。
街巷之中人心惶惶。家家戶戶緊閉門戶,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奔走傳訊的巡夜卒來回穿梭。城頭方向不斷傳來兵器碰撞、祟物嘶吼的嘈雜聲響,戰火的壓迫感籠罩整座青石鎮。
剛剛奔上西城牆,入目便是肅殺景象。
曠野之上,荒墟黑霧向前又推進一里,團團籠罩城外原野。無數低階祟物分列四周,不再盲目衝鋒。數頭體型龐大的中階祟物自黑霧行出,三尊腐骨夜獠頭領,兩具影蝕詭將,渾身縈繞淡淡的黑色凶光,佇立陣前。
它們身後,那團最厚重的墨色黑霧依舊翻滾,高階祟物的氣息潛藏其中,不顯露本體,只散發出沉沉威壓,壓得城頭凡人心神惶惶。
「祟物在整隊!要發動大規模強攻!」守城校尉厲聲嘶吼,「所有人就位!握緊刀矛,準備迎敵!」
城頭士卒匆忙重整陣列,傷員被盡數抬下城牆,活著的士兵握緊兵器,手心儘是冷汗。方才一輪血戰,士卒已經見識祟物悍不畏死的凶蠻,如今看見數尊中階祟物同時列陣,人人心底生寒。凡人士卒對付一頭中階祟物便要付出慘重代價,如今五尊同時壓來,壓力如山。
沈寂站在垛口陰影,目光死死盯住曠野黑霧。鎮夜血脈全力運轉,神魂感知鋪展而出。
他能夠清晰分辨,五尊中階祟物只是先鋒打手。真正的殺招依舊藏在黑霧深處,那股高階祟物的陰冷意志,沒有急於出手,仿佛在靜靜等待城內魘種爆發的信號。
「內外相契。」沈寂心中瞭然。
荒墟的算計清晰浮現。以祟潮在城外牽制全部守軍,逼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城牆廝殺;待到魘種在城內徹底引爆魘蝕瘴,大半軍民陷入昏睡,再由高階祟物一舉破城。
這便是魘種與祟潮配合的殺局。
若是沈寂力量充沛,尚可一邊守城一邊持續壓制瘴毒。可如今天夜力反覆消耗,已經捉襟見肘。一旦戰事陷入白熱化,他被城頭廝殺纏住,無暇抽身前往東南舊院,魘種便會抓住機會驟然爆發。
「沈寂,情況不妙。」老李頭滿身塵土,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方才院內傳來消息,又有難民出現發冷嗜睡的徵兆。眼下大戰在即,我們根本抽不出人手,也無法再讓你頻繁離開城頭。一旦戰事打響,你被困在此處,舊院那邊便無人壓制。」
最兇險的局面,正在一步步迫近。
沈寂眉頭緊鎖,望向城東驛館的方向。中州使團護衛人強馬壯,若是肯分出少數人手,協助看管舊院,及時傳遞病患消息,便能稍稍緩解困局。可蘇弘態度堅決,絕不插手小鎮禍亂。
「蘇清鸞那邊,能不能再試著勸說?」老李頭低聲問道。
「蘇弘手握決定權,清鸞郡主能做的有限。」沈寂搖頭,「使團護衛聽命於蘇家長輩,不會因她一言便擅自行事。那名青衫道長,明明勘破魘種隱患,依舊選擇觀望。他知曉道門法術不可強擊魘種,便索性冷眼旁觀生死。」
話語落下,身後腳步聲響起。
轉頭看去,蘇清鸞竟親自登上城頭。侍女緊隨身後,一身素裙在刀兵林立的城牆上格外惹眼。城頭兵卒紛紛側目,想不到中州郡主會冒險來到血戰前沿。
「我說服不了蘇弘調動護衛介入戰事。」蘇清鸞走到二人身邊,目光望向城外黑壓壓的祟物陣列,聲音壓低,「但我抽調府中可靠僕役,分成兩班,駐守東南舊院牆外。一旦院內有人瘴毒發作,立刻派人飛奔城頭報信。消息可以及時傳到,只是依舊要靠你抽身前去處置。」
這已是她眼下所能做到的極限。
「多謝。」沈寂點頭。
就在幾人低語交談之際,城東驛館的屋頂,一道青衫身影靜靜佇立。那名道門客卿,遙遙眺望西城牆,目光越過垛口,落在沈寂身上。
白日城頭人多嘈雜,廝殺喧囂,凡人肉眼看不出異樣。可他修行望氣之術,能夠隱約看見,沈寂周身,時常有一縷轉瞬即逝的微光沉浮,混雜在血氣與祟氣之間,隱晦難捉。
第一次在蘇府門前,是驚鴻一瞥;此刻城頭紛亂的氣息干擾之下,又一次捕捉到蛛絲馬跡。
「此子身上,有古怪。」道長心中暗自思忖。
他閱遍道門典籍,見過妖邪、修士、武夫種種氣息,卻從未見過這般特質。非道非魔,不屬妖邪,也不是武修血氣。似是一種早已湮滅於歲月之中的古老力量。他想要仔細分辨,那股氣息便立刻收斂,不留半點痕跡。
道長心中生出疑慮。這個小小的巡夜卒,敢一力扛下魘種死約,還能在城頭悍戰祟物,絕不是一個普通邊城凡人那麼簡單。
他沒有聲張,悄然轉身走下屋頂。打算尋一個機會,私下試探沈寂的根底。
城外曠野,一聲刺耳尖嘯驟然炸響。
中階祟物發起進攻。五尊凶祟率領海量低階祟物,潮水一般向著城牆狂奔而來,大地被無數腳掌踩踏,隆隆震動。
第二輪攻城,正式開啟。
石塊如雨自城頭拋下,箭矢漫天飛舞。中階祟物硬扛傷害,直撲牆根,利爪狠狠抓撓磚石牆面,碎石簌簌剝落。慘叫聲、嘶吼聲響徹四野,鮮血順著城牆縫隙緩緩向下流淌。
沈寂提刀衝上前去,直面一頭撲至垛口的影蝕詭將。鐵刀劈砍,黑影飄忽躲閃,漆黑利爪迎面揮來。沈寂側身避讓,肩頭依舊被爪風掃中,衣衫撕裂,皮肉劃出一道火辣辣的傷口。
劇痛傳來,卻無暇喘息。
廝殺如火如荼,城頭上人人死戰。可沈寂心底懸著一塊大石——不知何時,東南舊院,便會傳來魘種發作的急報。
利刃交擊的脆響不斷迴蕩西城牆。
五尊中階祟物同時猛攻城牆,低階祟物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悍不畏死撲擊牆基。腐骨夜獠頭領骨骼粗壯堅硬,普通刀矛砍上去只能留下淺淺傷痕;影蝕詭將身形飄忽,化作黑霧穿梭,很難鎖定蹤跡。
城頭凡人守軍傷亡快速增加。不斷有士兵被祟物利爪抓傷咬傷,慘叫著向後倒下,戰友拼死上前補位。鮮血浸透城頭青石板,腥氣混雜祟物身上腐臭,瀰漫在空氣之中。
守城校尉嘶吼指揮,來回奔走調度,額角已經滲出冷汗。僅僅面對五尊中階祟物,小城守御已經瀕臨承壓極限。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黑霧深處那頭尚未現身的高階祟物,才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真正的死神。
沈寂肩頭傷口不斷滲血,簡單撕下布條草草包紮。
他遊走垛口之間,憑藉鎮夜血脈帶來的強韌體魄,周旋於凶祟之間。凡鐵戰刀反覆劈斬,每一次對上中階祟物,都要以命相搏。他想要動用一絲天夜力加持刀刃,可一旦銀輝顯露,周遭數十名士卒盡收眼底,身份便直接暴露。
萬般兇險,只能依靠肉身凡刀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