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驟然從人群中走出的天衡宗弟子,圍著兩名壯漢慢悠悠轉了好幾圈,臉上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戲謔神情,眼底的嘲弄之色愈發濃重。
兩名壯漢見狀,眉頭緊緊皺起,心頭警惕大起。攙扶傷者的壯漢雙目圓瞪,厲聲喝道:「你這小子轉來轉去,繞得人頭昏眼花,到底想幹什麼?」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駐足站在二人身前,深深瞥了一眼那名面色青白、故作重傷的漢子,故作鄭重地開口:「看這面色烏青泛白,看樣子,確實是中毒頗深啊。」
攙扶同伴的壯漢立刻順勢接話,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凶神惡煞地喝道:「那是自然!若非如此,我兄弟二人何苦冒著風險在此對峙?就是為了揭穿這黑心老闆的真面目,讓街坊鄰里看清他的底細,往後再也別來這家米行上當!」
何老闆臉色煞白,心頭紛亂不已。他徹底摸不透這兩人的真實目的,若說是為了訛詐銀錢,自己方才已然主動提出墊付診金、破財消災,對方本該見好就收;可如今對方步步緊逼、執意構陷,這無端罪名來得莫名其妙,讓人全然看不透其中貓膩。
何老闆暗自沉思之際,一旁的許恆輕聲開口詢問:「何叔,這段時日,你可有得罪過什麼江湖人士或是宗門弟子?」
何老闆苦思許久,滿臉苦澀地連連搖頭:「沒有啊,我本本分分做小本生意,待人謙和,從不與人結怨,哪裡會得罪旁人。」
「那便是你的米行,擋了別人的財路了。」
許恆年紀雖輕,歷經兩世閱歷,看透太多人心險惡、市井詭詐,稍一思索便猜到關鍵。此方世間的爾虞我詐、惡意紛爭,他早已見慣不怪。
「我這區區薄利小鋪,勉強餬口度日,如何能擋得住旁人的財路?」何老闆滿臉茫然,全然無法理解。
這一下,連許恆也心生疑惑。他微微眯起眼眸,靜靜打量場中局勢,反覆揣摩其中關節,一時間也想不通對方這般大費周章的真正圖謀。
就在此時,場中的天衡宗少年話音驟冷,陡然厲聲大喝:「看招!」
喝聲未落,他身形一晃,抬手便是一招黑虎掏心,直取那名「中毒」漢子的心窩要害,招式凌厲、乾脆利落。
下一刻,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驟然發生。
方才還萎靡不振、呻吟不止,仿佛命懸一線、半步踏入鬼門關的中毒漢子,在拳頭即將近身的剎那,身形驟然爆閃,輕盈矯健地向後縱身一躍,身姿利落靈動,當真有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的風範。
隨著這一番動作,他臉上刻意偽裝的青白病態之色瞬間消退得一乾二淨,面色瞬間變得紅潤飽滿、氣血充盈,哪裡有半分中毒重傷的模樣?
圍觀百姓齊齊發出一聲驚呼,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震撼。
「這就是你說的中毒頗深?」
天衡宗少年滿臉譏諷,淡淡俯視著二人,語氣玩味十足,「身中劇毒還能有這般矯健身手,在下屬實佩服。」
詭計被當眾徹底戳穿,兩名壯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神色窘迫難堪,當真像是中毒一般五彩紛呈、難看至極。
圍觀百姓皆是市井街坊,閱歷豐富、心思通透,事到如今哪裡還看不出端倪?
眾人噓聲四起,鄙夷唾棄之聲接連不斷。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相:這兩名壯漢純屬蓄意鬧事、假扮中毒,惡意污衊敦厚本分的何氏米行。
一時間,全場儘是對兩名壯漢的鄙夷斥責,而揭穿騙局的天衡宗少年,瞬間收穫滿場讚譽。少年本就丰神俊朗、氣度不凡,此番出手行俠仗義、揭穿陰謀,少年英雄的名頭,當場在眾人心中坐實。
許恆冷眼旁觀,心中瞬間通透。
這哪裡是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分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雙簧好戲!
先由兩名壯漢上門訛詐、敗壞名聲,再由這名天衡宗少年適時登場,出手揭穿詭計、拯救局面,博取眾人好感,收穫何老闆的感激,最終順勢挾恩圖報,圖謀好處。
若非自己下山途中,恰巧在僻靜胡同撞見這三人鬼祟密謀、匯聚一處,此刻恐怕也會被這場完美的戲碼徹底矇騙。
只是許恆依舊心頭不解,他們這般大費周章、刻意演戲,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騙局敗露,兩名壯漢再也無法偽裝,惡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少年,沉聲怒喝:「小子,你是何人?竟敢無端插手我兄弟二人的事!」
少年身姿挺拔、風采翩翩,滿臉傲然,朗聲自報家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衡宗弟子蘇穆是也!」
聽聞「天衡宗」三字,兩名壯漢面色齊齊一變,眼底瞬間湧上忌憚之色,語氣頓時軟了大半,艱難道:「原來是天衡宗的高人,難怪氣度不凡、身手卓絕。今日我兄弟二人認栽!小子,我們記下今日之事,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
這番說辭客套又刻意,宛如提前彩排好一般,生硬又刻意,聽得一旁的許恆險些失笑。
蘇穆嘴角微揚,冷聲道:「好走,不送!」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若無意外,兩名壯漢將會順勢離去,蘇穆則會安然收下滿場讚譽與何老闆的重重感激,完美落幕、坐收漁利。
可許恆卻不願讓何老闆被人蒙在鼓裡,更不願讓這三人的險惡算計輕易得逞。
趁著二人尚未脫身離去,許恆當即開口高聲喝道:「不能放他們走!此等小人行徑卑劣惡毒,刻意誣陷良善商戶,今日禍害何氏米行,若不加以懲戒、輕易放過,來日必定變本加厲!明日或許便是劉氏成衣鋪、蔣氏雜貨店遭殃!」
在場圍觀之人,大多都是鎮上臨街商戶,平日裡最是懼怕這種惡意訛詐、蓄意抹黑的無賴之徒。
眾人聞言心頭齊齊一震,瞬間醒悟過來。是啊,今日放任這等惡徒安然離去,明日遭殃的或許就是自己!到時候未必有這般好運,能有人出手解圍、揭穿騙局。
轉瞬之間,原本主動讓出通道的圍觀百姓,盡數駐足原地,神色不善、目光凌厲地死死盯住兩名壯漢。
許恆清晰看見,蘇穆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愕然與慌亂。
與此同時,蘇穆循著聲源轉頭望來,目光精準落在許恆身上。四目相對的瞬間,他飛快收斂眼底慌亂,強行穩住神色,裝作鎮定自若。
許恆見狀,淡淡輕笑,順勢上前一步,高聲開口、趕鴨上架:「這位師弟,常言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師弟有心行俠仗義,不如你我師兄弟聯手,將這兩個歹人拿下,以正鎮風!」
蘇穆見許恆身形單薄、看似弱不禁風,偏偏張口便喊自己師弟,再加上全盤計劃被此人徹底打亂,頓時心頭火起,語氣慍怒:「誰是你師弟!休要亂攀關係!」
許恆神色坦然,從容道:「我亦是天衡宗弟子,入宗修行已有三年有餘,論資歷,稱你一聲師弟並無不妥。」
蘇穆瞬間語塞。若此人所言屬實,那對方確實是自己的同門師兄,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閒話不必多說!」
許恆大步上前,神色大義凜然,聲音洪亮,傳遍全場:「我輩修士,行走世間,當以俠義為先、正道為本!鋤強扶弱、懲惡揚善,乃是我輩本分!今日便讓你我師兄弟聯手,拿下這兩個卑劣惡徒,還何老闆一個公道,還烏梅鎮一片朗朗乾坤!」
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辭,引得在場百姓轟然叫好、掌聲四起。
蘇穆心中愁腸百結、哭笑不得,只覺得憑空冒出一個陌生師兄,硬生生將自己拖入兩難境地,進退不得、脫身無門。
兩名壯漢也死死盯著這邊,神色緊張。蘇穆抬眼瞥見二人,心底一陣發虛,連忙不著痕跡地給他們遞去眼色,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自己定會尋機放他們脫身。
兩名壯漢微微點頭示意,二人隱秘的互動,盡數被許恆收入眼底,心中對這場刻意編排的陰謀,愈發篤定。
「師弟,動手!」
許恆不等他多想,伸手一把按住蘇穆的肩膀,徑直帶著他朝著兩名壯漢直衝而去。
蘇穆內心欲哭無淚,滿心憋屈。他實在想不通,這半路殺出的師兄到底是何方神聖,偏偏壞了自己的全盤大計。可事已至此,已然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衝上前去。
另一邊,何老闆生怕許恆孤身吃虧,當即抄起櫃檯旁的厚重秤砣,快步沖了上來,高聲大喊:「街坊鄰里、各位鄉親!莫要再圍觀看熱鬧,速速上前,助兩位小兄弟一臂之力!」
米行的小學徒更是嗷嗷叫嚷著表忠心,雙手各拎一隻空布袋子,悍不畏死地衝上前去。方才他被壯漢一腳踹翻,此刻滿心憤懣,正好藉機報仇雪恨。
有何老闆帶頭鼓動,圍觀百姓再也無人冷眼旁觀,盡數蜂擁而上。一時間,何氏米行門前人頭攢動、聲勢浩大。
兩名壯漢起初還心存僥倖、故作鎮定,可眼見漫天人群蜂擁而來,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心神俱裂。
面對密密麻麻、怒氣沖沖的一眾街坊,二人徹底慌了心神,慌忙抱頭蹲在地上,帶著一絲哭腔慌忙求饒:「別打臉!諸位手下留情,千萬別打臉!」
許恆佇立人群後方,靜靜看著眼前混亂熱鬧的場面,神色淡然。
他如今不過十五歲少年身軀,可靈魂卻是歷經一世滄桑、壽終八十餘歲的老者。兩世閱歷加持,他的心境、城府、眼界,遠非蘇穆這般嬌生慣養、年少輕狂的宗門弟子可比。
今日局面,已然盡數在他掌控之中。
許恆順勢退出人群,負手而立,靜靜旁觀。
砰砰乓乓的悶響接連不斷,怒罵聲、捶打聲、求饒聲混雜一片。
鎮上的商戶百姓皆是普通人,可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常年經營商鋪的他們,或多或少都曾遭遇過無賴訛詐、惡意刁難,心中積壓滿了怨氣。今日好不容易逮住作惡的歹人,有了發泄的出口,哪裡會手下留情。
尤其是那名小學徒,動作最為迅猛,雙手布袋精準甩出,當場將兩名壯漢的頭顱盡數套住,借著方才被踹的怨氣,對著兩人便是一頓毫不留情的爆捶。
布袋蒙頭之下,兩名壯漢根本看不清是誰在動手,無從分辨、無從記恨。眾人見狀,更是毫無顧忌,下手愈發凌厲紮實,盡情宣洩著心中的憤慨與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