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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桃花源 (9)

2026-09-19 20:48:52 作者: 未恨

  演出開始前半小時,路一鳴站在了宿命的禮堂前,等待命運敲響最後的交響樂。

  路一鳴縮在禮堂最後一排那個熟悉的角落裡,離舞台最遠,離門最近。都說時間是人成長的催化劑,但路一鳴整整三年了,怎麼還是縮在這個角落裡。

  「莫不是碰到了無良商家買到了假冒偽劣產品?老天爺還我三年行不行?重生歸來,這一世,我一定不會在高一的數學課上低頭撿筆以至於錯過數學之神的青睞……」

  路一鳴低頭看了看表,又飛速挪開視線,兩隻腿輪流抖動,打發著時間。

  「啊呸,都重生了誰還學習,那當然是——額,好像我這小胳膊小腿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啊呸,大哥去哪了,難不成放我鴿子了?說好的當趙子龍殺個七進七出的呢?我這個扶不上牆的阿斗已經瑟瑟發抖了好吧……」

  「就一定要當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鬼嗎?難不成我的能力已經要和嬰兒相提並論了嗎——可惡,再怎麼說我應該也比阿斗強一點,要不,我不當人了?當「照夜玉獅子」?「龍膽亮銀槍」似乎也不錯?」路一鳴摩挲著下巴認真考慮,畢竟英雄身上的掛件也是英雄。

  這是路一鳴的陋習,每次緊張時他都會胡思亂想,強迫自己不去在意將要發生的事情。想到東,扯到西,似乎只要不想,那些糟心事就不會發生,似乎只要裝作不在乎,心就沒那麼痛。

  這是像路一鳴這樣的膽小鬼必備的技能,用路一鳴的話來說就是:「只要蒙上戰績和比分,你會發現CS這遊戲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

  路一鳴開始數天花板上的燈管,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沒忍住眨了眨眼,一睜眼發現已經分不清剛才數到哪一根了,於是又重新開始數,一根、兩根、三根……

  「話說這禮堂的燈真該修修了,總不能因為在角落裡就裝作沒看見吧。」路一鳴盯著自己頭頂那昏暗的燈光忍不住吐槽。

  「也是,廢柴的燈和廢柴的人一樣,壞了都不會有人在意,反正到時自會有下一個廢柴頂替。」

  

  路一鳴沒忍住又低頭看了眼表,還有三分鐘。

  「大哥,小弟再等你兩分鐘昂,你再不來可別怪小弟不講信用先行離去了啊。」

  路一鳴很賊,生怕大哥準點跳出來,還偷偷提前了一分鐘。

  「可不是小弟不敢,實在是你失約在先。」

  路一鳴偷偷瞄著一旁圓潤的金屬把手,心裡已經在盤算路線,等會怎樣按照最快的路線安全撤離。

  最後十秒,路一鳴緊張地確認時間,3、2、1,就是現在。

  路一鳴貓著腰就沖了出去,一隻手已經搭上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貼上掌心的瞬間,鼓聲炸響。三聲乾脆利落的重擊,引爆了所有人的歡呼聲,整個禮堂的空氣都震得抖了三抖。

  路一鳴的手僵在門把上,哪個天殺的把他這一側的門鎖了?

  不對,這鼓聲從哪來的?他們社團里沒聽說過有人會玩鼓啊?

  那鼓點帶著一股毫不講理的蠻勁,咚咚咚——咚!這種感覺路一鳴太熟悉了,就像在CSGO里那個人提溜把AK就往前沖一樣,精確里藏著一股子瘋勁,不管不顧,摧枯拉朽,把所有節奏踩碎在腳下。

  路一鳴緩緩轉過身,帷幕落下,舞檯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周泠坐在架子鼓後面,白T恤、牛仔褲、馬尾辮高高揚起,鼓棒在指間轉了一圈,精確地敲在嗵鼓上,整個人的氣勢像一把出鞘的刀。

  作為暖場來說,鼓的確是利器。一聲接一聲的鼓點把整個禮堂的嘈雜一把兜住,節拍踩得又穩又狠,鼓聲從周泠指間傾瀉而出,像夏天的暴雨傾注,淋濕了整個青春。

  燈光亮起,更多的樂器加入進來。小提琴的嗡鳴像潮水從地底湧起,鋼琴聲像星河在曲子裡閃爍,整片舞台從一聲孤鼓的獨白變成了一整片森林。

  喬萌萌踩著高跟鞋,黑色短裙堪堪過膝,腰間繫著一根細銀鏈,在燈光下晃出連續的光斑。她今天化了一個精緻的妝,眼尾微微上揚,耳垂上綴著一顆小小的銀色耳釘。她站定,微微側身,身形舒展,琴弓飛揚,她往音樂里扔了秋風掃落葉的優雅與纏綿。

  雲若曦一身素白的及踝長裙,裙擺上有細密的暗紋,在燈下像水面細細的粼光。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掃過鎖骨。手指落下,琴音生霞。和弦像花瓣一樣展開,溫柔地托住喬萌萌的小提琴聲,兩股旋律交織在一起,秋去春來,萬花開。


  翟風搭著一件隨意的黑色衛衣,領口露出一截銀色的項鍊,墜子藏在衣服里看不清楚。他低頭安安靜靜地抱著吉他,直到聚光燈追上他,他才終於抬起頭,路一鳴又看見了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路一鳴以前覺得那裡裝著一望無際的大海,遼闊,寬廣,可現在路一鳴才看清楚,那裡分明裝著一望無際的悲傷。

  翟風輕輕撥響了第一個和弦。鼓、小提琴、鋼琴同時收住,只剩下翟風的吉他輕輕響起。他開口唱,聲音漫過禮堂,一開口便是春色荏苒,歲月催人老,再回眸,不年少。

  冬來了,藏在翟風的嗓音里。

  路一鳴不知何時已經偷偷溜回了座椅,他總覺得自己如果錯過這場演出的話,會後悔一輩子。

  音樂真是神奇的東西,一瞬間就盛滿了所有無處安放的心事,在鼓點、弦音和歌聲之間流淌,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喜歡、咽不下去的委屈、捨不得放手的遺憾,通通釀成可以呼吸的形狀。四季在旋律里走了整整一輪,春花、夏雨、秋葉、冬雪,都在短短几分鐘裡重新活過一遍;喜與怒、哀與樂像交錯的潮汐,漫過每一雙豎起的耳朵,拖拽走那些心事,最後又退回各自的心口,留下一顆透亮的心。

  路一鳴坐在最後一排,在人潮湧動的背影里穿過縫隙看台上所有人閃閃發光,路一鳴頭頂那根本該熄滅的燈管閃了閃,竭力迸發出最後的光彩,它亮了,像其他所有燈一樣,發光發熱,可在下一瞬便在電流閃爍後徹底死去。

  沒有人注意到一根燈管最後的絕唱,那微不足道的光彩怎比得上台上的光芒萬丈?

  《Remember Me》的前奏響起,路一鳴的脊背塌了下去,沒敢繼續望著台上。

  有誰在意呢?你說是吧,小燈管?你說是吧,路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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