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風站在舞台中央,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低沉的嗓音一開口,全場俱靜。
「Remember me,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事實證明雲若曦是對的,這首歌的確很適合他們的社長,用不上什麼技巧,少年自帶的笨拙的真誠和那股子憂傷把整首歌撐出了一層毛茸茸的質感。
路一鳴看見他身上湧出大片的藍色,浩瀚、深沉,海水淹沒了禮堂,一場蒙蒙的細雨下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如果分別無可避免,那麼我至少希望你「Remember me」。
琴聲緩緩收尾,最後一個音符也漸漸散在空氣里。
無可言喻的悲傷,無可言語的掌聲。
怎麼時光如此匆匆,三年彈指一揮間?
雲若曦從琴凳上站起來,臉頰掛著淺淺的彩霞。
路一鳴的心顫了顫。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那束紫羅蘭就放在鋼琴上,深紫色的花瓣在聚光燈下顯得擇人而噬。
她已經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翟風身上,眼神里盛的光比舞台上的聚光燈還要亮。
雲若曦慢慢挪動步子,每一步都踩在路一鳴的心尖上,壓得他的頭越來越低。
喜歡另一個人是一個人的權利,路一鳴很明白這個道理,否則他就不會大費周折地要求惡魔恢復原狀了。
而守著這份喜歡,讓它靜靜生根、靜靜枯萎,也是我一個人的權利。
所以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請別問我,請別管我,好嗎?
眼淚是它自己掉下來的,不是我想掉下來。
路一鳴倔強地抿著嘴,他在努力掰直它,讓自己儘量看起來沒有那麼像一個苦兮兮的衰仔。
可那真的很難。
路一鳴以前讀到過一句話,他當時對此不屑一顧,如今看來自己顯得那麼可笑。那句話叫做——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光明。
對於路一鳴來說,昨天就像一場夢,雲若曦的溫柔是最致命的毒藥,儘管路一鳴知道服下是必死的結局,但是他還是忍不住,他怎麼能忍住?
夢有多美好,碎的時候就有多痛。
路一鳴在心裡拼命安慰自己,他忽然很慶幸昨天把那些續寫的好感還了回去,慶幸他不必在這種時刻還要面對一雙盈滿溫柔卻錯付了的眼睛。
可慶幸的另一面是鋪天蓋地的疼。
原來讓一朵被嫁接的花回到它原本的枝頭,需要從被錯付的樹上砍斷這麼多枝丫。
從今天開始路一鳴決定不喜歡雲若曦了,對,就這麼決定了。他要討厭溫柔的女生,只是說一句話,打一個招呼就會讓人在意,真討厭!只是發幾條消息和動態就會讓人心跳加速,真討厭!只是靜靜站在那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就會讓人臉紅,真討厭!
「她對我很好僅僅是因為她溫柔罷了,不是因為我!對我很好的她對待其他人都很好,我差點忘了這一點,是我自以為是,傻傻地以為是因為我,她才對我這麼好。」
如果說真相是殘酷的,那謊言一定就是溫柔了,所以溫柔是謊言。溫柔真是令人討厭!
若干年後,她會「Remember me」嗎?
路一鳴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了。
……
「翟風,」雲若曦深吸一口氣,「我——」
鼓聲驟然炸響!
「咚咚咚咚——!」一連串快得驚人的鼓點從台上雷霆萬鈞地砸出來,不給人任何喘息的機會,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狠,暴雨中,千軍萬馬從山脊上俯衝而下。
周泠坐在架子鼓後面,鼓槌甩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整個人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它在說——站起來。
它在說——別低頭。
蠻橫的鼓聲將路一鳴從深淵裡拽了出來,在寂靜里橫衝直撞,將整個禮堂里悲傷的氣壓攪得天翻地覆。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殺個七進七出」。
周泠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用鼓聲告訴他——路一鳴,你他媽給我站直了。
激昂的鼓聲揉進了青春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倔強、所有的不甘,她把路一鳴所有的不甘心通通砸進鼓裡,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重,觀眾席上的螢光棒跟著鼓點的節奏一齊搖擺,山呼海嘯。
這就是周泠的態度,就算是告別,也得轟轟烈烈!
「咚——!!」
最後一聲鼓響震顫,連帶著場上所有年輕的心一起跳躍。
然後——
全場燈光同時熄滅。
帷幕從高處嘩啦啦落下,把所有光芒、所有聲音、所有身影通通收進那片沉重的絨布里。
青春謝幕了,猝不及防。
掌聲炸開,所有人都以為這是設計好的謝幕,是這場演出最漂亮的句號。
掌聲和歡呼聲響徹整個夜晚,人群中不斷有人高喊著「牛逼」。
帷幕後,雲若曦站在一片漆黑里,面前空空蕩蕩,只剩手中的那束紫羅蘭的花瓣在黑暗中微微顫動。
禮堂最後一排,沒有人注意到一盞燈的熄滅,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廢柴的消失,空無一人的角落,只留下了一地淚。旁邊原本緊閉的大門,轟然洞開。
……
「我說大哥,」路一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為什麼要跟著你跑啊——?」
周泠在前面健步如飛,馬尾辮一甩一甩,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壓不住的笑:「你已經跑不掉了!」
路一鳴一聽這話,腳步猛地頓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把肩上的翟風摔下來——沒錯,周泠真的把翟風打了一頓,只不過打得太狠,暈了過去而已。此刻的翟風正像個被兩個土匪綁架的小媳婦,被路一鳴扛在肩上。
路一鳴咬著牙穩住身形,好不容易沒摔個狗吃屎,得意地哼了一聲:「我大可以把你交出去,這樣社長和我不就都沒事了?反正敲悶棍的人是你——不過社長他怎麼睡這麼死,你到底使了多大勁?不會鬧出人命吧?」
「安啦——我已經試驗過一次了,你大哥我出手萬無一失,不會有事的。」周泠隨口答道,左右張望了下,最後領著路一鳴往小路上鑽。
不知道為什麼,路一鳴打了個寒顫,總覺得後腦勺涼涼的,似乎就要想起什麼不美好的回憶了。
「大哥,我快扛不住了,我們要去哪啊?要不你去自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到時候你出來小弟親自為你接風洗塵吶!」路一鳴嘴皮子耍得飛快,「大哥,如果你執意如此的話,就休怪小弟不講情面了,小弟也不想這樣的。」
周泠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雙手叉腰,一雙杏眼在路燈下亮得跟兩盞小燈似的,臉上露出一個欠揍的表情。
「師弟啊,」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真的要絕情至此嗎?師姐我真的很痛心誒——」
路一鳴翻了個白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呵呵,大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天你終於有把柄落在我手裡了吧?收手吧大哥,我們還有回頭路——」
路一鳴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也不知道哪裡學的地痞流氓笑。
周泠捂住胸口,心痛得快要落淚,「虧大哥我還帶你殺個七進七出,你就這麼對大哥的嗎?痛——實在是太痛了——」
「雖然如此,但是大哥我可是站在人民這一方的啊。不是小弟大義滅親,實在是身不由己啊。」不過路一鳴的神色可沒有半分勉強,全是躍躍欲試。
周泠就料到路一鳴會這麼說,她從褲兜里慢悠悠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在路燈下「唰」地展開,舉到路一鳴面前。
白紙黑字,抬頭一行大字:釋道職業技術學院招生報名表。
最底下一欄,簽名處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字。
路一鳴。
「什麼?」路一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我沒簽……」路一鳴的聲音一下子就卡住了,他想起來了,最近他唯一簽過的東西只有一樣——在警局的那張單子。
「你……你……你——」路一鳴指著那張紙,手指抖得跟篩糠似的。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農村!
「叫師姐。」周泠嘿嘿兩聲,笑得一臉狡詐,「多多擔待啦,師弟。」
周泠把報名表疊好塞回兜里,彎腰在布置些什麼。
「你綁社長不會也是——?」路一鳴咽了咽口水,看了看肩膀上不省人事的翟風。
「Bingo!」
「不愧是我最聰明的師弟。」周泠的笑容愈發猖狂。
「大哥,你該不會是人販子吧?」路一鳴承認他有些慌了。
「桀桀桀——那又怎樣,你現在可是共犯。」
平地上忽然亮起幾盞燈。
嗡嗡嗡——巨大的螺旋槳聲由遠及近,一架深綠色的直升機從天幕那頭壓下來,旋翼掀起的氣流把草坪吹得貼地亂飛,最後穩穩停到路一鳴他們面前。
周泠上了直升機,嘴角那抹得意的笑還未消,沖路一鳴揚了揚下巴:「愣著幹嘛?上來啊。」
路一鳴抬頭看了看那架直升機,咬著牙把翟風放了上去。
「你不上來?」周泠皺著眉問。
「我還沒跟我爺爺道別。」路一鳴說。
「早料到啦。」周泠眉頭舒展,伸手指了指直升機里,一個熟悉的行李箱映入眼帘,「咳咳——『走就走的乾脆點,老頭子我也難得過幾天清淨日子,等什麼時候想家就回來看看,別忘了我這把老骨頭就行。』——他是這麼說的。」周泠學著路老爺子的神態和口吻說道,學得活靈活現。
路一鳴嘴角抽了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還真是……滴水不漏。
直升機調轉方向,朝更深的夜色飛去,路一鳴低頭看了一眼故鄉,滿目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