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十七章 桃花源(11)

第十七章 桃花源(11)

2026-09-19 20:49:27 作者: 未恨

  路一鳴還是早晨八九點的太陽時,也曾像每個心懷遠方的少年一樣,心中裝著詩和遠方。那時的他還沒有現在這麼喪,他幻想過無數種場景,少年人的夢裡都裝著粼粼的星星。

  路一鳴上初中那會兒,每天放學路上要經過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後是一棟廢棄多年的老樓,爬山虎爬滿了半面牆,風一吹綠浪滾滾。他每次走到那裡都會放慢腳步,耳朵豎起,餘光止不住地往那扇門飄,心裡隱約在等什麼。

  他或許在等一個穿黑風衣的人忽然從門後閃出來,身材高大,墨鏡遮住大半張臉,站在逆光里沖他點點頭,用那種低沉的嗓音說一句:「路一鳴同志,組織等你很久了。」他為路一鳴披上長長的黑色風衣,衣尾被風一吹能翹到天上去。

  路一鳴會很酷地繃住臉,重重點點頭,跟著那個人鑽進一輛停在拐角的黑色轎車,從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里。

  同學們第二天會在教室里議論紛紛,「路一鳴怎麼沒來上學?」「不知道啊,昨天放學還有人看見他。」老師推了推眼鏡,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國家機密,大家不要再討論了,他和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然後路一鳴會在任務結束後的某一天穿著黑風衣重新出現在校門口,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摘下墨鏡,路一鳴誰也沒解釋,只掃了一眼轉身就走。

  風把黑風衣的下擺吹起來,像一面驕傲的旗幟。

  路一鳴每次想到這裡都會激動地顫抖,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站在那扇鐵門前,手裡攥著書包帶子,鎮上溜達的狗子們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著傻笑的路一鳴。風還在吹,鐵門安安靜靜立著,沒有黑風衣,沒有低沉的嗓音,什麼都沒有。

  他撓撓頭,把夢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趕走,繼續低著頭往前走。

  當然如果是上高中的話,他的幻想要稍微升級一下。畢竟年齡大了些,胃口也跟著大了。

  他想過自己其實是某個遠古家族的遺孤,表面上是個平平無奇的差生,實際上體內蘊含著足以撼天動地的力量,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被封印了,所以才像條鹹魚一樣毫無波瀾地活到了十八歲。否則怎麼解釋他始終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個白鬍子老頭會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掀開長袍的下擺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枚古樸的戒指舉過頭頂,聲音顫抖:「少主,老奴終於找到您了——您身負的使命,到了該甦醒的時候了。」路一鳴這時就會莊重地接過戒指,帥氣地說上一句:「交給我了!」

  路一鳴記得自己第一次幻想這個場景的時候差點在自習課上笑出聲來。

  他趕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同桌以為他在哭,還貼心地把自己的紙巾推了過去。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他現在有時候是特工,有時候是少爺,有時候是一個被流放的王子,父皇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完「復國」兩個字就咽了氣,他擦乾眼淚,衣錦還鄉,踩著一地碎月光走進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後來路一鳴偷偷查過,網上的人管這種幻想叫「中二病」,說這是青春期男生的通病,十歲左右開始發病,十四六歲達到巔峰,十八歲之後就漸漸痊癒了。

  路一鳴看到這個解釋的時候心裡空了一瞬——那病好之後還剩什麼呢?

  夢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趴在天台的沙發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串口水,他抹了把臉,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變,還是那個窩囊廢,朝天邊那輪已經有些發白的月亮望了一眼。

  「流星啊流星,」他對那輪月亮說,「你到底什麼時候砸中我呢?」

  月亮不說話,晚風從山的那頭吹過來,灌了他一脖子涼意。

  那時的路一鳴能想到現在的場景嗎?

  一顆猩紅的流星真的從天而降,砸在他面前,砸出一份惡魔契約,連帶著一個討人厭的惡魔;砸出一個滿嘴跑火車一點也不正經的道士;砸出一架深綠色的直升機和不知路在何方的夜。

  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沒有黑風衣、沒有白鬍子老頭、沒有遠古家族的使命,只有一個穿著白色T恤、嘴裡嚼著百花糕的馬尾辮姑娘,用一張稀里糊塗簽下的招生報表把他綁上了一架直升機。

  他居然有些想笑。

  原來命運這傢伙,是個喜歡惡作劇的混蛋啊。

  他以前在心裡排演過那麼多次的盛大退場,到了真正上場的時候,連一句台詞都沒給他留。

  他現在褲腿上沾滿了泥點,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像個從案發現場倉皇逃竄的笨賊。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慌。

  甚至有一點點……輕鬆。

  「蕪湖!」周泠散掉長發,髮絲在狂風中肆意張揚。

  她這般自由和灑脫的人,似乎天空才是她的歸宿。

  「那個……謝謝你,大哥。」路一鳴悶著聲音,有些不好意思。

  「嗯?你說啥,風太大我聽不清……是不是稱呼有點問題啊,師——弟~」周泠故意把耳朵湊過去,意思很明顯,非要路一鳴親口承認才肯罷休。

  路一鳴扭扭捏捏,遲遲不肯說出口。

  「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比我還像個小姑娘呢?」周泠眉眼一橫,揉了揉路一鳴亂糟糟的頭髮,「乖——,別逼師姐動手哦。」明明是很溫柔的話怎麼到了路一鳴耳朵里反而透著冷意。

  這個時候要是拒絕的話會被她一腳踹下直升機嗎?會的吧……

  「師……師姐。」路一鳴硬著頭皮還是吞吞吐吐。

  周泠滿意地縮回身子,雙手抱在胸前,「哎——這就對了嘛。多叫幾次就習慣了,乖師弟。」

  「為什麼我非叫不可啊?」路一鳴被看得臉頰滾燙。

  「因為報名講究一個自願嘛。要是你心不甘情不願的話,就算把你綁過去也沒用。」周泠攤了攤手,「叫了這一聲師姐才算你認可了嘛。當然,如果你死活不叫的話,我也沒辦法。」

  周泠想起走之前觀里幾位長輩慈祥的囑託:「一定要讓那孩子『自願』來,如果他不願的話,咱們也不強求。」

  她在心裡嘀咕,「這應該也算自願吧,嘿嘿。」

  路一鳴愣了愣,猛地睜大眼睛:「你管這叫自願?」他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的座椅,又指了指頭頂轟隆作響的旋翼,「我人都在半空了,你跟我說這叫自願?」

  周泠理直氣壯地一攤手:「那你跳下去唄。」

  路一鳴:「……」

  其實按照路一鳴骨子裡那股倔脾氣來說,如果他不願意的話,就算周泠把他綁上來,他也會跳下去的。

  「你看,你也不跳嘛。」周泠咯咯地笑著,「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內心深處是願意的。道家講究順其自然,你人坐在這,心也在這,那就是自願。」

  路一鳴張著嘴,覺得這套歪理邪說好像哪裡不對,但一時間竟找不到反駁的角度。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要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問我要不要吃飯,我說要吃,那也算自願?」

  「對啊,」周玲眨眨眼,「刀又不是你自己架的,可飯是你自己要吃的嘛。」

  周泠此刻像極了在大街上做傳銷的假道士,見到了路一鳴這種一眼傻得出奇的人,拉住他:「香主,您有血光之災啊……」再不濟就是「我和您有緣啊……」

  罷了罷了,就算是個火坑,路一鳴也已經跳了一半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