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火坑,路一鳴也想搞清楚為什麼這火坑非他跳不可。
就像他拿著一張過期彩票去兌獎,周泠哼哧哼哧把彩票店砸了一樣,拉著他的手說其實他擁有一整片金山。誰信啊?至少路一鳴不信他有這麼幸運。
這一切太像他做過的夢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醒來。
「大哥,你說你們圖什麼啊?繞這麼多彎子就為了把我綁走,不會有陰謀吧?」路一鳴試探性地問道,小心翼翼的樣子讓周泠忍不住又想戲弄他。
她翻了個白眼,「別自作多情了好吧?你只是個附贈品,真正的大貨在你旁邊還昏著的。也就是大哥我看你可憐,才拉上你的。除了大哥我,你以為什麼人會吃力不討好地幫你?」
周泠本想看看路一鳴著急的樣子,沒想到他反而舒了口氣,似乎這樣才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連社長都配不上周泠口中的學校,那路一鳴反而會擔心這是不是一場鴻門宴了。
「哦……哦。」路一鳴認真地點了點頭。
「哦你個頭啊。」周泠別過頭去,她終於明白師傅平日裡說的「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是什麼感覺了。
路一鳴撓了撓頭,有些莫名其妙,他只看到周泠生氣了,腦子上呼呼冒著淡紅色的霧氣,但不知道為什麼生氣。
周泠看他這幅模樣,有些煩躁,伸手使勁揉亂路一鳴的髮型,才算消了消氣。
「你,給我把頭伸出去使勁喊。」大哥下了命令。
檢驗小弟忠誠的時刻這麼快就到來了嗎?這算拜山頭交出的誠意麼?
路一鳴毅然決然地把頭伸了出去,才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
「喊……喊什麼……」路一鳴弱弱地問。
「喊『路一鳴不是個窩囊廢』。」
她嘆了口氣,「算了,誰讓我是你大哥呢?如果你以後叫我一輩子大哥,大哥就勉為其難地罩著你吧。」
「好的大哥。」路一鳴雖然是個廢柴,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好馬仔,大哥為我赴湯蹈火,我為大哥萬死不辭。
「不過我有個問題,大哥。」
「說!」
「大哥吶,你們學校是不是招不到生,所以才淨盯著我這種炮灰抓啊?」
「安啦,就你這樣的當炮灰都費勁啦。」周泠拍拍路一鳴的肩。
「騙你啦,觀里那些老傢伙成天念叨你,不然我也不會費這麼大力氣把你拐來啦。」周泠心裡嘀咕。
「大哥吶,你咋混進去演出的?」
「走進去的唄,怎麼大哥看起來和高中生差很多嗎?」周泠笑問,「騙你啦,廢了老牛鼻子勁才說服那群老師和他們幾個,不露一手都擠不進去。」
路一鳴心說,「何止吶,大哥你都快趕上初中生啦,當然我是指身高和……胸懷。」
嗯?哪來的殺氣?
路一鳴仔細斟酌著字句,「怎麼會,如果我們走一起的話,別人肯定都會說你是我妹妹哩!」他邊偷瞄周泠的反應邊說,完事還不忘豎了個大拇指。
「這個回答,勉強及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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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吶,你們學校到底教什麼的啊?我去了能幹啥?總不能天天跟著你打CS吧?」
周泠靠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還在嚼著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百花糕——路一鳴嚴重懷疑她身上藏了個次元袋,並且走之前狠狠打劫了張叔的店。
「教什麼?」她咽下嘴裡的東西,歪著頭想了想,「教你怎麼看穿人心?教你怎麼讓一朵枯花重新綻放?教你怎麼在一念之間讓萬里晴空下雨?」
路一鳴:「……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知道還問。」周泠白了他一眼,轉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不過——也許是真的哦。」
「大哥吶——」
「砰——」
路一鳴剛開口,周泠的拳頭就已經招呼過來了,咚的一聲敲在他的腦門上,力度剛剛好,懵逼不傷腦。路一鳴眼前一黑,「又來……???」
「大哥你個頭吶!」周泠收回拳頭,吹了吹壓根不存在的煙,「我怎麼知道那麼多為什麼。」
她捏著已經昏過去的路一鳴的臉頰,擺出一個鬼臉的造型,「這樣才乖嘛,師弟就該有師弟的樣子。」
如果路一鳴還醒著的話,他應該會把眼珠子瞪出來,周泠原本彩虹般的情緒此刻只剩下了濃稠的黑,惡意濃得能滴出水來。
周泠懷裡那枚翠綠的竹葉此刻散發出柔和的光,葉子漸漸枯萎,周泠身上的顏色逐漸褪去,變得一片透明。
路一鳴背後,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地獄與人間的灰色地帶,一身燕尾西服的優雅紳士淡淡注視著一切,輕呵一聲,「無趣……」
……
老君山下的晨霧還沒散透,青灰色的山影從窗欞里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水光。空氣里有股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路一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橫樑發了會呆。塵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著轉。
他坐起身,揉了揉腦袋,心裡念叨大哥你下手是真黑啊。
一轉頭,看見翟風坐在窗邊,側著身子,換了身乾淨的道袍,頭髮綰成道髻,光從窗格里照進來,在他高挺的鼻樑一側投下薄薄的陰影。他手中捏著一隻小小的茶杯,眼睛看向窗外,陽光照在他長長的睫毛上,纖毫畢現。
陽光、少年、茶几、窗台。
也難怪那些仰慕他的女同學那麼痴狂,如果路一鳴是女生的話,也會在此刻忍不住擁上翟風,坐在他身邊一根根數清楚他的睫毛。
「早。」翟風沒回頭,淡淡道。
路一鳴有些尷尬,他心裡那根弦咯嘣一下繃緊。前面發生的事像退潮後的灘涂一樣嘩啦啦露了出來——他接了那束紫羅蘭,他替雲若曦收下她遞給翟風的花;周泠從後面敲了翟風的悶棍,他作為從犯把人扛上了直升機。
他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社長。
「早。」路一鳴憋出來這麼一個字。
翟風沒回頭,手輕輕動了一下,把茶杯擱回桌面,然後拿起茶壺又倒了一隻空杯,推了推杯底,讓它朝路一鳴的方向轉了小半圈。
路一鳴愣了一下,遲遲疑疑地爬下床,光著腳踩在涼冰冰的木地板上,走到桌前,拉出對面的椅子坐下。茶湯亮著淺琥珀色,茶葉在水底舒捲著細長的身體,冒出清潤的白煙。
「那個……這裡是?」
「老君山腳。」相比於路一鳴第一次被打暈時的慌亂,翟風顯得平淡了許多。
「社長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在這嗎?」路一鳴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把事情說清楚。
「你屬於這裡。」翟風似乎並不意外。
「其實你被打暈……我……」路一鳴還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解釋這件抓馬的事情,畢竟大哥做的事真是驚世駭俗,哪有人招生是把學生打暈了強行綁過來的?
「我知道。」翟風表情都沒變過,「她參加演出的時候就提過你了。」
氣、抖、冷。
「你真是我的好大哥啊,大哥!」
路一鳴本想解釋一下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半推半就、事出有因、被迫從犯等等,可翟風這句話像一把平平無奇的鎖頭,輕輕一按,咔嚓一聲就把他的話匣子鎖住了。
「……嗯。」路一鳴只好應了一聲,捧起杯子小口抿了抿茶。溫熱的液體划過喉嚨,壓住了心口那些亂七八糟的躁動,稍微踏實了些。
「那……社長你不好奇為什麼會來這裡嗎?」氣氛有些沉悶,路一鳴試著打破沉默。
「我也屬於這裡。」
氣氛又陷入詭異的沉默,路一鳴心說社長你還真是言簡意賅啊,小弟我真的盡力啦,還是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啊。
翟風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文竹上,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著。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把臉轉向房門的方向,輕輕嘆了一聲氣。
「別來無恙。」
門「轟隆」一聲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