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看,該上山了。」周泠瞪了木頭似的翟風一眼,大抵是因為不滿翟風不會來事,連林槐這樣的和尚都加了一個月的籌碼,而翟風居然半點表示都沒有。
還是看路一鳴這個小弟順眼。
路一鳴跟在周泠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漉漉的青石階上。山霧未散,兩旁的樹木像從水墨畫裡拓出來的,葉子在晨風裡簌簌抖著水珠,偶爾砸在路一鳴的脖頸里,激得他縮起脖子。
幾人沒走遊客上山的台階,挑了條偏僻的小路彎彎繞繞地往上爬,一路上連個像樣的落腳點都沒有,若不是偶爾能看見一兩節青石階,路一鳴還真以為他們在山裡亂竄。
「大哥,」路一鳴喘著粗氣,「我就想問一句——誰家好學校修在深山老林啊?難怪你們招生全靠綁架,學生來了發現跑都跑不掉,只能含淚讀完四年?」
周泠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的不像話,連氣息都沒亂半分,她聽見這話,回過頭來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絲神秘的笑:「好好爬,這山有說法。」
「不會有老虎啥的吧?」路一鳴環顧一圈,覺得四周更是冷清。
「到了你就知道了。」
路一鳴張了張嘴還想追問,可周泠已經轉過身去,閉口不言,拒絕的意味很明顯。
他只好閉上嘴,老老實實地跟上。
三人往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拐過一個彎,路一鳴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立在石頭牌坊下面。那標誌性的光頭格外醒目——是林槐。
路一鳴腳步一頓,壓低聲音問周泠:「他怎麼還在這?不是早走了嗎?」
周泠嘿嘿一笑,「走什麼走,我這個考官不到,他敢走?而且他馬上就要成為你的同學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路一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指了指前面那個剛才一拳把牆錘出蛛網的背影。
誒?說我嗎?我這種弱雞管那種超人叫同學真的好嗎?
「安啦安啦,」周泠含著棒棒糖,笑得沒心沒肺,「師弟你以後也是超人啦。」
「我怎麼一點也不信呢……」
四人在牌坊下匯合,林槐的目光從翟風身上掠過,殺意不減,但好歹沒有再動手。
路一鳴默默往周泠那邊挪了小半步。
「走吧。」周泠大手一揮,率先踏上石階。
山路比路一鳴想像中要難走的多,雖然他是在山裡長大,但卻是個喜歡足不出戶的傢伙,最大的夢想就是躺在鬆軟的床上直到發霉。
石階不算陡,但每一級都生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路一鳴和周泠走在後面,看著林槐和翟風較勁,準確來說是林槐單方面和翟風較勁,控制著步伐,始終不肯讓翟風走在他前面。
路一鳴爬累了,開始跟周泠聊八卦分散注意力。
「那位爺和社長什麼關係啊,怎麼一見面就打打殺殺。」路一鳴噘了噘嘴,意思很明顯問的是和尚林槐。
「嗯……發小吧?」周泠隨口答道。
「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能鬧成這樣?」路一鳴有些驚訝。
周泠歪了歪頭,「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猜啊——」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
「多半是因為女人。」
路一鳴眼睛一亮,能讓社長痴狂,讓林槐出家的女人,那得是啥樣的人啊?反正路一鳴想像不出來。
他嘿嘿一笑,示意大哥接著往下說。
周泠一副「你懂的」的表情,挑了挑眉,「你知道的,什麼情啊愛啊,最容易讓兄弟反目成仇了。尤其是那種一個悶葫蘆,一個炸藥桶的標配,一個憋著不說,一個憋不住要炸,可不就成這樣了?」
「大哥高見!大哥不愧是過來人,洞察入微,明察秋毫,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路一鳴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馬屁張口就來。
走在最前面的林槐腳步明顯一頓,僧袍下的肩膀微微繃緊。
「對哦,忘了他倆是修道之人,耳聰目明,能聽見咱倆講話了。」周泠裝作呆呆的樣子說。
「那豈不是……」路一鳴表情僵硬,當面蛐蛐和貼臉開大有什麼區別。
「你完嘍!不趕緊抱緊大哥的大腿的話等著上山了被那個禿驢揍成沙包吧!」周泠賊賊地笑著,跟完成KPI一樣,每日都要捉弄路一鳴。
「大哥求帶……」
或許只有爬過山的人才能體會體力耗盡時還在半山腰的絕望——上山也不是,下山也不是,把進退兩難演繹到了極致。
山路越往上,霧氣越濃。路一鳴的呼吸也越來越重,兩條腿像灌鉛一樣沉。
路一鳴此刻已經精疲力盡了,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台階,只恨不能趴下去手腳並用了。但就上山這麼一件事上,路一鳴有自己的執著,他不想丟人,好不容易決定出門闖蕩,他不想就這麼灰溜溜的認輸。
況且大哥還走在最前面,腦袋上還別著路邊的野花,時不時停下腳步眺望遠處的景色順便等等路一鳴這個弱雞。
翟風走在周泠後面,始終昂著頭,目光落在山頂那個若隱若現的輪廓上,一滴滴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看來爬這座山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易事。
林槐此刻已經跟不上翟風的步子了,他眼裡的獅子死死盯著翟風的背影,那雙桃花眼裡的火氣還在隱隱跳動,僧鞋踏過的地方留下一個汗水畫成的腳印。
周泠像是玩累了,坐在前方的台階上托著腮幫子,等三人一步步追上來,然後慢慢超過她。
等路一鳴顫顫巍巍爬到近前時,翟風和林槐兩人已經遠去,身形被霧氣遮蓋,看不見蹤影。
「路小弟,大哥對你很失望誒。」周泠搖搖頭。
路一鳴停在周泠身邊,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青石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
「大哥……那個……」
「像社長他們那樣的超人……爬山也會累嗎?」
周泠站起身,雙手叉著腰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笑眼彎成月牙,「虧你能發現呢。」這句話也不知是諷他還是誇他。
「這山有名堂的,本來呢是不能告訴你們的,但誰讓你是我小弟呢。」
她指了指腳下的石階,「這山裡的靈氣很特別,會跟人心裡那些雜念較勁。你心裡越亂,背著的東西越多,爬得就越累。」
這本應該是入學常識,奈何路一鳴是被抓來的,翟風和林槐兩人都知道,周泠也就忘了說,不過身為大哥,她當然是不會認錯的啦!(๑•̀ㅂ•́)و
路一鳴愣了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受控制抖動的雙腿,又看了看眼前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有些懷疑人生,「所以我現在這麼累……是因為我心思太多?」
「嗯哼,」周泠聳聳肩,「你腦子裡現在都裝著些什麼?」
嗶——一片空白。
廢話,累得都快虛脫了哪還有力氣想其他的?
霧氣越來越濃,伸手不見五指。
路一鳴抬頭剛想吐槽自己根本心無雜念好嗎,卻發現眼前空無一人。
「您需要一杯可樂嗎?我的皇?」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悠悠響起。
路一鳴扶了扶額,那個討人厭的傢伙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