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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上山做神仙(3)

2026-09-19 20:50:41 作者: 未恨

  山谷深處的學院裡,一幫身穿各色道袍的老頭正圍著一塊巨大的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屏幕上分成四個分屏,分別顯示著四人的狀態。

  山里那些樹枝上、石縫裡、甚至是某隻小麻雀眼裡,密密麻麻地藏著針孔大小的攝像頭,全方位無死角地記錄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瞧瞧,瞧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道捋著鬍子,指著路一鳴那屏幕,搖頭晃腦地評價,「這孩子自卑心重啊。上山只盯著腳下,一步都不敢抬頭。心中雜念也頗深——你看累的,都成什麼樣了。」

  這老頭號清朴道人,喜歡留三縷長須飄在胸前,年輕時就以一張毒嘴聞名於各門各派,從不嘴下留情,偏偏他的每句話都一針見血,戳得人痛卻不得不服。另外這老頭還尤其愛到處搜集人的八卦,你與他爭辯時他便每每挖著鼻孔抖落出你那點破落事,大家年輕時的囧事沒少被他捅給弟子們,氣得諸位師兄弟牙痒痒。




  「得了吧你,」花白頭髮的老道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瘦高個後腦勺上,「你那老花眼趕緊去看看,年輕時看人的功夫就不行,老了還得了?這孩子都累成狗了還吹?」

  瘦高個嘿嘿一笑,也不惱。「我這不是給咱們未來的好苗子攢點面子嘛。」

  瘦高個道長竹竿似的身形裹在寬大的道袍里顯得空空蕩蕩,走路時袍擺飄起來像只振翅的鶴,索性也就號鶴了,搭上一個雲字,也算閒雲野鶴。雲鶴道長是觀中出了名的「老好人」,專撿好聽的誇人,旁人說什麼他都不惱,笑呵呵地應下,也就是他才能搭上清朴老頭那張嘴,一個拆台一個搭台,配合默契。

  「翟風這孩子,心性堅韌,懂得分寸,只是悶了點,不愛說話,像根孤竹,只是擔心哪天他把自己折囉!」坐在角落裡的逸塵子搖著蒲扇,花白的頭髮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姓孫,名塵,故而號逸塵。已經年逾百歲,精神頭還是很足,現在被抓來作學院的「心理疏導專家」,用一輩子攢下來的經驗替學生們答疑解惑。

  是的,釋道職業技術學院不光學員是抓來的,連老師都是抓來的。

  「要我說當年就不該放他下山!」清朴道人憤憤兩聲,「鶴老頭你說是不?」

  「攔不住,攔不住。」雲鶴道長搖搖頭,「那孩子當年那個眼神——你們也不是沒看見,攔得住嗎?退一萬步來說,你敢攔嗎?」雲鶴道長難得沒應和他。

  清朴臉色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轉頭把矛頭對準林槐,哼了一聲,「那林槐那孩子呢?放給那群禿驢這麼多年還不是放不下。」

  一旁的圓覺大師披著袈裟也不惱,呵呵笑了兩聲,「那孩子佛緣深厚,不在這一時。佛說『破執』,執破了,自然就放下了。」

  「你少來這一套,」清朴一把年紀了還跟個頑童似的,拿手裡吃剩的瓜子殼丟圓覺和尚,「你那些個師兄弟,又有幾個放下了?最後還不是一捧灰,何況他們這些小輩?」

  「這也正是成立這座學院的原因,不是麼?」圓覺唱了聲佛號。

  「且看三人能否過了問心這一關吧,」孫老開口打斷兩人,「靜觀其變吧諸位。」

  屏幕中,路一鳴、翟風、林槐三人已經沉在霧裡。

  「可樂,還是茶?」惡魔不知從哪變出一隻托盤,一隻玻璃杯立在上面,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霧光里亮晶晶的。

  路一鳴盯著那杯冰鎮可樂,喉結動了動。

  「……可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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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的惡魔還真是會拿捏人心,誰不想在大汗淋漓過後來一杯冰鎮可樂消暑?反正路一鳴無法拒絕。

  他伸手接過可樂,一飲而盡。

  路一鳴猛地打了個激靈,身體裡的疲乏慢慢消散。

  「你搞的鬼?」路一鳴皺著眉看手裡那杯可樂,氣泡在杯底往上竄。

  「一件小禮物,不成敬意。」

  路一鳴翻了個白眼,他不想眼前這個狡詐的惡魔有這麼好心。

  「所以你這次出來幹什麼?我可沒叫你。」路一鳴懶得去想命的目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躺平擺爛混到死。


  人生已經夠爛了,路一鳴也不去糾結會不會更爛的可能。

  「真是傷心呢,」惡魔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這次可是您主動來找的我,我還以為您思念您卑微的僕人了,特地前來慰問。」

  「嗚嗚嗚——」

  路一鳴眼皮跳了跳,疙瘩碎了一地。

  「說人話。」

  「這條路叫問心。」惡魔淡淡的聲音響起,先前還一副泫然若泣的樣子現在就一臉冷漠,還真是喜怒無常,無愧惡魔的名頭,「背著自己的執念走在心路上,在最疲乏的時候叩問本心,走不上去的,便掉下去。」

  「掉下去?掉哪去?」

  「我想想——用他們那群懦夫的話來說,叫見天、見地、見己。」惡魔幾乎嗤笑著說出這句話,話里話外都是對道士和尚的不屑。

  「聽不懂……」

  「也就是所謂的心魔吧。」

  「所以我的心魔就是你?」路一鳴扭著頭盯著命。

  命眨了眨眼,紫色的橫瞳看不出喜怒,「這話聽著可真叫人傷心。不過很可惜呢,如果可以,我倒是想成為您的心魔,這樣您心底里就都是我了。」

  「但是我沒有資格。這世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成為您的魔,您才是那個最大的魔啊,理應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恐懼也好、敬畏也罷。世人理應日日念誦您的尊名,直到生命盡頭,靈魂再次跪於您的王座下,永世不得超生!」惡魔又陷入了那股子不知從何來的狂熱里,興奮得不能自已。

  路一鳴已經有些習慣惡魔的瘋癲了,如果他不瘋癲的話路一鳴反倒要懷疑他是不是惡魔了。

  無視惡魔的發言,路一鳴繼續問道:「既然你不是我心魔,那這是哪?」

  命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對著前方的濃霧伸出一隻手,像拉開幕簾一般輕輕一拉,濃霧滾動,往兩邊翻卷著退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景象——路一鳴的瞳孔猛地一縮。

  腳下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焦土,一直延伸到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燼里。焦黑色的荒原里,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裂著縫隙,一個個痛苦哀嚎的靈魂從中鑽出,跪伏在地。漆黑的石山冒著滾滾濃煙,火蛇永不停歇地沖向天空,把半邊天燒成了暗紅。

  相貌猙獰的惡魔們在荒原上蹣跚而行,激烈的爭鬥不時發生,扭曲的靈魂咆哮著憎惡與憤恨。

  路一鳴站在這片醜陋世界裡唯一一朵紫雲上,作為一位皇俯瞰江山。

  路一鳴回頭,雲上滿山枯骨累起一座巨大的王座,偌大的紫雲上無一活物,除了他和身旁微笑的命。

  「這裡是您的疆土,您的王座,我的皇。」惡魔輕聲念起,雙翼從脊背後舒展開來,原本猙獰的翅膀變為了黑色的羽翼,高貴的紫色沉在羽根,流光飛濺,他微微欠身,對著路一鳴行了一個古老而隆重的禮。

  「這裡是地獄,而我,是您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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