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關,問心難,世間擾擾雲多,幾人得清閒?
世上根本沒有心無雜念之人,這是人的本性。所以問心路求的不是心靜、求的只是一個心安罷了。
心魔安可破?前人思索許久,既然斬不滅,那我便與心魔同在。所以這條路不是教人放下執念,反倒說恰恰相反,凡是心中執念勝過心魔者,皆可過此關。三年前翟風走過這條路,但他輸了,醒來時淚流滿面。掌教將他背在肩上,一步步下了山。
學院正中心留有一口古樸的銅鐘——應鐘。鐘身以青銅鑄成,高九尺有餘,鐘口微敞如蓮瓣初綻。鍾內密密麻麻刻著蠅頭小楷,是歷代過關者的名字,在最上面有大片的空白。
鍾鈕做成一龍一象交纏的形狀,龍是道家的紫氣東來,象是佛門的六牙白象,意為釋道合一。
每當有人過了問心關時,應鐘便會不敲自鳴,鐘聲悠悠響起,像是在回應過關者。響的次數越多,說明此人的道心越堅定,是先賢留下來的老物件了,具體的來源已不可考。學生們平日裡打趣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唯有鍾自鳴。」
「當-當-當……」鐘響了,有人過了問心關。
短促的鐘聲響了七聲,林槐悠悠轉醒,眉心多了一點硃砂,唱了一聲佛號,雙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疊於左手上,兩拇指指指端相接,是為禪定印。眉眼之間,盡顯慈悲。
「阿彌陀佛。」圓覺大師笑了笑,道了聲:「後繼有人」。
「當-當-當……」清脆的鐘聲再次迴蕩在山林間,在幾位老道的耳朵里是那麼悅耳。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數起了鐘響,當鐘聲響到第七聲的時候幾人已經掩不住笑意,最後一聲鐘鳴奏響,八聲,比林槐多一聲。
翟風睜開眼,一滴淚從眼角跌落,沉默地散在風裡。
清朴的得意勁已經寫在了臉上,雖說現在釋道聯手,共同組建這所學院,但誰不想自家子弟更勝一籌呢?
「我說老禿驢啊,你們也別太灰心,畢竟是我們幾個老頭一手帶大的孩子,優秀些是很正常的嘛。」清朴道人還是忍不住當著圓覺和尚的面吹了兩句,兩派在他們年輕時可沒少暗中較勁,誰也不服誰,雖說現在政策變了,講求一個合作,但老牛鼻子這麼多年都被老禿驢暗暗壓了一頭,此時後輩揚眉吐氣,自然是要狠狠吹回來。
「清朴道友說笑了,到時翟風那孩子也會上我的課的,如此說來他也是我的學生,後輩有為,我們這些老骨頭自然是欣慰的。」圓覺笑眯眯地說,完全不吃清朴那套,意思是你牛什麼牛,反正到時候他也是翟風的老師,你大不了也是和我平起平坐。
「你……」清朴還想爭幾句,他今日定要好好嗆嗆這老禿驢。
強勁且急切的鐘聲突然響起,一聲比一聲急切,一聲比一聲強烈。幾人變了臉色,他們意識到還有一個人正在走問心路,不僅如此,他還成功了。
路一鳴茫然地盯著雲下如淵如潮的惡魔們,眼裡那一雙紫色的橫瞳毫無保留地展現,冷漠又高貴。
「這世間沒有什麼值得您留念,這世間沒有什麼值得您垂眸,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入您心。高居王座吧,我的皇。」
命牽著路一鳴一步步走向白骨王座。
路一鳴內心空空,似乎哪裡有什麼不對?
「這不正是你奢求的嗎?無與倫比的自由,直至地老天荒。」命呢喃。
路一鳴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去問惡魔,你聽到什麼了嗎?
「什麼?」命有些疑惑,他什麼都沒聽見。
「噓……」路一鳴閉上眼,仔細聽著。
耳邊傳來鐘聲,短促而有力。鐘聲之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路一鳴——路一鳴——」聲音越來越大,路一鳴的眼裡的紫芒漸漸減弱。
等鐘聲響到第九聲的時候,已經振聾發聵。他也聽清了那道喊他的聲音——「路一鳴!」——是大哥。
路一鳴想起來了,心中的那股茫然和空虛一掃而空,他不是什麼皇,他只是一個廢柴,是大哥手底下的一個小弟罷了。
路一鳴掙開命的手,拼命往下跑。
命站在階梯上並未阻攔,只是靜靜地看著路一鳴奔跑。
鬼使神差般,路一鳴回了頭,看了看孤零零站在白骨台階上的惡魔,他那雙優雅的紫瞳從未如此暗淡。路一鳴忽然從他身上感覺到了難以言喻的孤獨和悲傷,他看起來好像有一點點……可憐。像一隻被所有人拋棄的小貓,在歲月里轉了一年又一年。
怎麼可能,他可是惡魔!路一鳴甩了甩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腦袋,他不要當什麼皇,他要當路一鳴!
路一鳴衝到紫雲邊,一躍而下……
激昂的鐘聲傳到了校園的每一處,許多扎著道髻和光禿禿的頭探出窗外,因為大多數人都止步於六聲之下,他們都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古鐘如此熱烈地回應。
「七聲……八聲……九聲。」雲鶴道長手裡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你們聽見了嗎?九聲……」
這口鐘的極限就是九聲,在道家哲學中,九就是「陽數之極」,象徵著事物的終結、極致、與圓滿。一個時代通常只會出現一個九響之人,成為一個時代的扛鼎者。但問題是……這個時代的九響之人尚在。
「第二個九響之人……」孫老喃喃道,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喜的是第二個背負氣運的人誕生了,憂的是如果連天道都不惜擠壓氣運硬生生推出第二個扛鼎之人,那麼他們這個時代面對的又將是什麼樣的絕境呢?
「神戰麼……」
就在所有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第十聲鐘聲響起——「咚——」
不同於前九聲的短促有力,充滿新生的感覺,最後這一聲鐘聲婉轉悠長。
這口鐘還有另一個作用,當在鐘上鐫刻名字的人逝去時,鐘聲長鳴。
第十聲鐘聲響起——喪鐘長鳴。
如果說前面九聲鐘聲眾人是喜憂參半的話,那麼當第十聲鐘聲響起的時候,就只剩下了憂。
在場的眾道士和尚紛紛保持沉默,無一人臉上有顏色。
後山的茅草屋裡,一個邋遢的道人枯坐著閉目養神,身上掛滿了蛛絲,像一座枯石端坐,來往的動物都把他當做了死物。第九聲鐘聲響起的時候他都無動於衷,直到第十聲的喪鐘響起,他才緩緩睜開眼,抬眼望向應鐘的方向。
「路一鳴醒醒。」周泠拎著路一鳴的衣領使勁搖晃,都快把路一鳴搖散架了。
「大……大哥?」路一鳴睜開眼,看見周泠驚喜的表情。
「你出名啦!你知道嗎?十聲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不愧是我的小弟。」周泠激動地抱住了路一鳴。
絕大多數的人並不知道應鐘的極限是九聲,第十聲意味著什麼沒人會在意,他們只知道又一個天才誕生了。
路一鳴有些被晃得有些頭暈,不知道為什麼醒來的時候臉頰有些燙燙的,幸虧這裡沒鏡子,路一鳴看不見臉上的紅手印。
淡淡的竹香傳來,路一鳴被摟著,面如朝日。
命站在應鐘旁,半邊臉藏在陰影里,伸手撫摸鐘上的刻痕,目光幽幽,紫芒在陰影里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