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比賽全部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八座擂台上最後一場的餘音散盡，人群從各座擂台周圍散開來，互相招呼著往山坳出口的方向走。空氣中那種緊繃了一整天的戰鬥氣氛漸漸鬆散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乏過後帶著暖意的鬆弛。
張不凡和風莎燕並肩往外走的時候，路過那群陸家的年輕人。陸玲瓏正拉著枳瑾花的手說什麼，語氣興奮，像是在復盤今天的比賽。枳瑾花推了推眼鏡，偶爾點頭附和一句，目光卻忽然掃過來落在張不凡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陸玲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朝張不凡點了下頭，張不凡也微微頷首回禮。
「你認識她？」風莎燕在旁邊問。
「不認識。今天在擂台上對過一眼。」張不凡收回目光，「她很強。」
「有多強？」
「比今天上台的多數人都強。」
風莎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但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
走出擂台區過了鐵索橋，回到前山之後，景象忽然變得熱鬧了許多。天色從暮紫漸漸沉向深藍，龍虎山山門外面的空地上，不知什麼時候亮起了一串串暖黃色的燈籠，圍成一個大圈，中間擺著大大小小几十個攤位。烤串的炭火煙氣混著鐵板煎炒的油香，在空氣里織成一片暖融融的、饞人的氣味。有賣炸糕的、賣糖葫蘆的、賣熱湯麵的，還有幾頂大帳篷下面擺著矮桌矮凳，坐滿了正在喝酒聊天的異人。
一個穿著哪都通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個烤串攤子後面翻著鐵簽上的肉串，手法老練，一看就是常年搞這種活動的經驗人士。徐四。他旁邊蹲著徐三，正低頭刷手機，一副「這種熱鬧跟我沒什麼關係」的姿態。
「看什麼呢？」風莎燕順著張不凡的目光看過去。
「這夜市規模還不小。」張不凡說，「全是異人。」
「每年羅天大醮期間都這樣。」風莎燕語氣平淡，像是見慣了，「參賽的和看熱鬧的都要吃飯。我們天下會每到這種場合也會出幾個攤位，不然面子上過不去。」
張不凡果然看到了天下會的旗號。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烤肉攤，爐子上正滋滋冒著油，攤子後面站著的正是風星潼，他繫著一條圍裙，手裡舉著一把肉串正在翻面，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看見張不凡和風莎燕走過來，他眼睛一亮，把那根煙取下來塞進圍裙口袋裡，沖他們招手。
「張哥！姐！快來快來，剛烤好的第一把——」
風莎燕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些肉串，然後拍了拍風星潼的肩膀：「不錯，比你上回烤的強多了。上回那個焦得跟木炭一樣。」
風星潼臉色一垮：「姐！那是去年的事了！我現在進步了！」
張不凡在他攤子前站定，從風星潼手裡接過一串剛烤好的牛肉，咬了一口。肉汁在嘴裡化開，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和孜然辣椒粉的辛辣味道。他嚼了兩下咽下去，點了點頭：「確實進步了。」
風星潼嘿嘿笑了，又往他手裡塞了兩串。
這時候張不凡感知到一道目光從側面落過來。他側過頭，看見賈正亮正站在旁邊不遠的另一個攤子前面——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布囊斜背在肩上，正低頭吃麵，時不時用餘光往風莎燕這邊瞟一眼。
風莎燕也看見他了。兩人隔著燒烤攤的煙火氣對上目光，賈正亮把嘴裡的面咽下去，沖她舉了舉手裡的湯碗，算是打了個無聲的招呼。
風莎燕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頭，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烤肉攤旁邊的炭火把她的側臉映得暖融融的，她低頭咬了一口風星潼塞給她的烤雞翅，嘴角沾了一點油星。張不凡伸手幫她把嘴角那點油星擦掉了，風莎燕的耳根在炭火映照下泛起淡紅。
幾個人圍著烤攤吃了一會兒，風星潼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張哥，明天的對陣表我看過了。你打呂恭，我姐打——等一下。」他低頭翻了翻手機，確認了一下，「哦，我姐第二輪打三個人的組合，好像是天津那邊來的散修，叫什麼『小桃園兒』。」
風莎燕啃雞翅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三個人的組合？不是一對一？」
「第二輪是三人混戰。分組的時候分的，你那一組是兩個路人加上那三個天津的。勝者出線。」風星潼撓了撓頭，「那三個天津的好像是馮寶寶那邊的人，喊她寶兒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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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莎燕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又是馮寶寶。昨天她剛跟張不凡討論過那個白T恤姑娘的實力，今天就在賽程上碰見了她的小弟。
「那三個人的實力怎麼樣？」風莎燕問。
「不太清楚。今天他們第一輪贏得挺輕鬆的，配合很默契。單拿出來都不算強，但三個人一起上的時候挺難纏的。」風星潼說完，又翻了幾下手裡的肉串。
張不凡靠在攤邊想了想，然後說：「配合型的對手，跟單打獨鬥完全是兩回事。明天你上場之後先試探他們的站位習慣，不要急著強攻。」
風莎燕點了點頭：「知道了。」
又逛了一會兒夜市，兩人從風星潼的攤子出來，沿著燈籠串慢慢走了一圈。在一個賣糖畫的攤子前停了一下，風莎燕買了一隻蝴蝶，咬掉了翅膀的一角嘎嘣嘎嘣嚼了，評價說：「太甜了。」張不凡接過剩下的一半也吃了，兩人在燈籠光里站了一小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影子在腳下被拉長又縮短。
最後在一個賣熱湯麵的攤子邊坐了下來，各要了一碗麵。熱汽撲在臉上暖融融的，周圍有參賽者在議論明天的比賽，聲音遠遠近近地飄來又散開。張不凡和風莎燕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完了各自的面。
吃完面之後兩人站起來，沿著燈籠串往回走。月亮升到了中天，清亮亮的，在龍虎山的青瓦屋頂和石階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光。張不凡和風莎燕並肩走回西廂小院，在院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你打呂恭，我打那三個天津的。」風莎燕說。
「嗯。贏了的話，後面應該就能碰上了。」
風莎燕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些被燈火軟化了的神情又映得清晰了幾分。她輕輕說了一句：「別輸。」張不凡回應道：「你也是。」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西廂小院的月光安安靜靜的。遠處的夜市還在熱鬧著，但聲音越來越遠了。秋天的龍虎山在夜色里沉靜地呼吸著，等待著第二天清晨的鑼聲再次響起。
第二天早晨，陽光照在八座擂台的旗幡上。
己組第六擂率先開打。風莎燕站在擂台中央，白色練功服在晨風中利落翻動，對面站著三個穿著花哨短打的年輕男人，正是馮寶寶手下的「天津衛小桃園兒」——劉放、張才、關齡兒。三個人嘻嘻哈哈地上了台，看見風莎燕後劉放撓了撓頭：「風大小姐，久仰久仰。等會兒動起手來您多擔待。」
風莎燕看著他們，想起張不凡昨晚說的「不要急著強攻」，把重心微微放低了一些：「少廢話，開始吧。」
鑼聲響了。
三個人同時動了，跟風莎燕預想的一樣，他們配合極其熟練——一人正面牽制，兩人左右包抄，攻防轉換幾乎沒有間隙。但她沒有急著強攻，而是先退了半步觀察他們的站位輪換。三輪試探之後她看清了他們的節奏間隙，然後一記精準的百步拳打在劉放和張才的站位空檔中間，把他們整個包圍陣型震散了一角。張才和劉放各退三步，關齡兒被落單暴露在風莎燕正前方。她抓住這個瞬間欺身而上，一拳虛晃迫他後退，緊跟著一拳實打實的百步拳轟在了擂台上三人站位的正中央，碎石炸開濺了三個人一身。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劉放咧嘴笑了一下把手舉了起來：「認輸認輸——風大小姐這拳頭我們可扛不住。」三人乾脆利落地跳下了擂台，在台下嘻嘻哈哈地互相拍著肩膀往人群里走。
裁判舉臂宣布：「己組第六擂——勝者，風莎燕！」
風莎燕站在擂台上，看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目光朝張不凡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在甲組第三擂台下，紫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沖她點了點頭。
她的比賽結束了。下一場，輪到他了。風莎燕跳下擂台走向休息區，在長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甲組第三擂的方向。呂恭已經登上了擂台，深青色長衫在日光中紋絲不動。
秋天的風從擂台中間穿過去，把兩個人的衣擺都吹得微微晃動。鑼聲還沒響，但空氣里那股繃緊了的氣息已經像弓弦一樣滿到了極致。張不凡走上擂台，在呂恭對面站定，拱手一禮：「張不凡。」
呂恭回了一禮：「呂家長孫，呂恭。請指教。」
晨光落在兩人之間，青石檯面上映著兩個人拉長的影子。第一聲鑼響，呂恭的如意勁無聲無息地沒入地面，像一條看不見的蛇，朝著張不凡的腳底悄然鑽去。
而張不凡站著沒動，紫袍的衣擺被風吹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