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擂台到休息區的路，比張不凡預想中長得多。
他牽著風莎燕的手走下擂台石階的時候，步子還穩。紫袍的衣擺在午後的風中翻卷，暗金雲紋上殘留的請神術餘韻正在緩慢消散，像褪色的水彩一樣一層一層地淡下去。他右手握著風莎燕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他自己沒察覺，但風莎燕察覺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被自己掌心溫度烘暖的指節，又抬頭看了看他的側臉，他的呼吸比方才短促了半拍，但表情依然平穩，沒什麼異樣。
「走慢點。「風莎燕說了一句，放慢了步速。
張不凡沒有回答，只是配合著她的步調放緩了腳步。兩人穿過人群朝休息區的方向走去，走過張楚嵐身邊時，張楚嵐抬起手想打招呼，看到張不凡的臉色之後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來。馮寶寶蹲在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諸葛青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摺扇合攏擱在膝蓋上，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他看見張不凡走過來，目光同樣在那件紫袍的前襟上停了一瞬，扇子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說什麼，但那個細微的動作表明他注意到了某些細節。
走到休息區長椅旁邊的時候，張不凡終於鬆開了風莎燕的手，慢慢坐下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像是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被某種隱形的阻力拖住了。風莎燕站在他面前，雙臂環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他，目光從臉上慢慢向下移，最後落在了他左手始終沒有鬆開過的位置——紫袍的前襟，靠近左側胸口的地方。
那塊衣料的顏色比周圍深了一些。
「張不凡。「她叫了他全名，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迴避的認真，「你把紫袍脫了。「
張不凡抬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解開了腰間的暗扣。他的手在解開第一個扣子時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把紫袍的衣襟從肩上褪了下來。裡面的白色裡衣已經洇開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跡，跟幾天前那次如出一轍的位置，比之前更寬一些，邊緣還在微微向外滲。
風莎燕蹲下來，伸手輕輕掀開裡衣的邊緣，看清了裡面的狀況——原本結痂的爪痕，在剛才的請神術衝擊下裂開了大半。痂面崩裂成數道碎痕，皮肉重新外翻，血正沿著肋骨的弧度緩慢地往下淌。她看見他的臉色確實比平時白了幾分，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些，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你剛才打王也的時候，「風莎燕的聲音比她預想中緊了幾分，「傷口就開了？「
「嗯。「
「嗯。「
風莎燕蹲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眼底有某種複雜的東西翻湧了一下，被她壓了下去。她沒有罵他，沒有說「你為什麼不早說「，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她只是站起來轉過身朝不遠處喊了一聲：「星潼，拿藥箱過來。「
風星潼正站在十步開外的角落裡偷偷看，聽見喊聲立馬轉身跑了，很快抱著一隻藥箱奔回來。風莎燕接過去放在長椅上打開，開始熟練地處理傷口，動作乾淨利落，跟上次在龍虎山上的夜晚一樣。
她先用清水洗掉周圍已經乾涸的血跡，剪開裡衣的破口露出傷口全貌，在裂開的邊緣塗上一層薄薄的藥膏，然後用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地裹好。整個過程她沒有說多餘的話，只在裹到最後一層的時候，紗布在她指尖繞了一圈收尾時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完成了。
「明天休息一天。「風莎燕把藥箱蓋上，站起來退後半步看了看他胸口包得整齊的紗布，「後天你打諸葛青。在那之前——你給我老老實實躺著養傷。聽見沒有？「
張不凡看著她的動作和表情，她蹲在那裡，眼底下有一點極淺的青色，是這幾天熬夜和操心留下的痕跡。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量不重，但足夠讓她停住。
「……我會贏的。「
風莎燕看著他。沉默片刻後，她伸手幫他把紫袍重新披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整理一件怕碰碎了的東西。她把自己的手貼在他覆著紗布的胸口正上方，感受到掌心下那顆心臟沉穩地跳著，一下又一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你不是說了嗎？打完這一場，就去跟我爸提親。「
張不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和她的指尖在衣料外沿留下的那一小片溫度。他點了點頭：「我說過。「
風莎燕收回手，把他紫袍的衣襟攏好，轉過身朝休息區外面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丟了一句：「那你就別死撐著。你要是倒在了擂台上，誰去提親？「
說完她走了。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越來越遠，混進了遠處擂台區收工的嘈雜聲響里。
張不凡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剛剛包紮好的紗布和紫袍前襟上那一片尚未乾透的暗色，慢慢呼出一口濁氣。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痛感比剛才輕了一些，五行之氣正在緩慢地修復那些重新裂開的肌理。風星潼在不遠處的角落探著頭，看見他姐走遠了才敢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張哥，你真沒事？「
「沒事。「張不凡站起來。站起來的過程比平時慢了一倍，但他站直之後，脊背依然挺著，沒有駝下去。他看向遠處暮色中正在被旗幡收攏的擂台區，目光從剛被裁判收走的那面丙組旗幟上掠過——那面旗剛才還在為他和王也的勝負而翻卷飄揚。
「後天。「他低聲說了一句。
風星潼點點頭，把藥箱抱在懷裡轉身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暮色正在合攏的前院，西廂小院的燈在遠方亮著，像是在等誰回家一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