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四強賽準時開打。
觀禮台上,陸瑾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皺起了眉頭。
「老天師,」他低聲說了一句,目光落在擂台方向,「這個張小子今天狀態不太得勁啊。你看他臉色——怎麼感覺蒼白了不少?」
老天師端著茶杯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也落在擂台上。他看了幾息,然後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即使不得勁兒,這個諸葛青也不是他的對手。」
陸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老天師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區別,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已經看完了整場比賽的答案一樣。陸瑾沒有再追問,轉回頭重新看向擂台,但眉頭依然微微皺著。
擂台另一側,諸葛青已經站定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青灰色長衫,摺扇在手中合攏,腰背挺拔,站在午後的日光里像一株被風微微拂過的青竹。他看著張不凡從走上擂台到站定的全過程,目光在張不凡的臉和胸口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他特有的從容:「你胸口有傷。我能感覺到你的炁在那一帶運轉的時候有一處明顯的滯澀。」
張不凡沒有否認。他抬起眼看了諸葛青一下,那個目光平和而安靜。
諸葛青把摺扇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擺了擺:「我沒有趁人之危的習慣。你先調息半盞茶的功夫,我們再開始。」他往後退了半步,摺扇在手中轉了一個圈,像是在表示「我不急」。
張不凡沉默了兩息。他看著對面那個青衫年輕人認真的表情,沒有推辭——他確實需要那半盞茶的時間。他也沒有道謝,只是垂下眼帘,將雙手放在丹田前,閉上眼,五行之氣在經脈中重新輪轉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那處傷口的位置發出一陣細微的刺痛,第二遍的時候刺痛減弱,第三遍之後,那陣鈍痛已經被溫熱的五行之力包裹著壓到了最底層。
第三遍輪轉結束。張不凡睜開了眼睛,瞳孔深處五色光華依次亮起又熄滅了一次。
「可以了。」
諸葛青把摺扇從左手換回右手,握在掌心裡,嘴角彎了一下,帶著笑意:「那就——」
他手中摺扇展開。
「——開始了。」
摺扇展開的瞬間,諸葛青腳下的青石台面亮起一道青灰色的光芒。武侯奇門的陣局以他為中心向四周鋪展,速度比風莎燕那一場時快了將近一倍,也精細了不止一個層次。陣中的方位依次亮起,巽位的風、離位的火、坎位的水、震位的雷——四種術法的元素在陣中交替閃爍,像是一座精密的鐘表正在同步運轉。
張不凡沒有退。他的五行陣圖沒有第一時間展開——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團青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浮現,旋轉、凝固、成型,最終化作一隻巴掌大小的木質羅盤。盤面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一棵被壓縮到極致的古木的年輪,每一圈都帶著同樣顏色卻深淺不一的綠色微光。那個木質羅盤在他掌心中緩緩轉動,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聲,像是某種正在甦醒的活物。
觀禮台上,關石花捻著骨珠的動作忽然停了。
「……那是……木屬性的法器?」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辨認了很久才確認自己沒有認錯。
沒有人回答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木質羅盤上。
張不凡把羅盤往擂台檯面上一按。木質羅盤接觸青石台面的那一瞬間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它像是沉入了水面一樣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青石之中。然後整個擂台的地面開始微微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地底深處緩慢翻身。
「下界陰兵——」
張不凡的聲音不高,卻像被某種擴音的力量托舉著推了出去,每一個字都落在整座擂台區每一個人的耳中。他的左掌按在羅盤融入的位置上,五指微微收攏,像是在握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黑霧升了起來。
從擂台的四面八方,從青石台面的裂縫中,從旗杆的根基處,從觀禮台與擂台之間的空地上——黑色的霧氣從一切縫隙中湧出,像是一片被從地底深處釋放出來的、沉睡了很久的暗流。那些霧氣不刺鼻、不嗆人,但帶著一股深秋忽然轉入初冬的冷意。
午後的氣溫驟然降了下去。剛才還是大晴天,日頭正當空,但黑霧升起來之後,整個擂台區的溫度像是被人從底部抽走了一截。有人打了個哆嗦,有人搓了搓手臂,有人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了一小團白霧。
張不凡站在黑霧中央,紫袍的衣擺紋絲不動——不是沒有被吹動,而是他周圍的氣流已經停止了流動。那些黑霧纏繞在他的腳邊、膝側、腰際,像是無數條正在等待號令的灰色溪流。
諸葛青的陣局在黑霧湧出的那一瞬間受到了明顯的擠壓。武侯奇門的方位標記在黑霧中變得模糊不清,有些方位的術法元素被黑霧纏繞住之後遲遲無法成形。他的扇子在手中停了一瞬,看著對面那個站在黑霧中央的紫袍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被黑霧緩慢浸入的陣局,他眼底掠過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退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認真。
「……這就是你昨天請來的東西?」諸葛青的聲音隔著黑霧傳過來,比方才低了幾分,「下界陰兵——你這一招,是怎麼做到的?」
張不凡的視線穿過霧氣與他對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隱約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壓住的氣息,但依然清晰:「你做好準備就好。」
他說完,沒有再解釋。
木質羅盤在黑霧正中央的檯面上緩緩轉動了一圈,盤面上的年輪紋路亮起一圈暗綠色的光。黑霧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濃稠,邊緣開始像活物一樣蠕動、翻卷,將諸葛青武侯奇門陣局的外圍方位一層一層地吞沒進去。
午後的日光從黑霧上方照下來,在霧氣的頂部鍍了一層金邊。整座擂台變成了一幅被對半切開的畫面——下半截是翻湧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湧出的灰黑色;上半截是澄澈的、正在被霧氣邊緣染成薄灰色的午後藍天。諸葛青站在那片正在被霧氣侵蝕的陣局中央,扇子微微抬起,他看著對面那個被黑霧托舉著離地寸許的紫袍身影,感覺到某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東西正在從擂台的地面深處向他的腳踝蔓延而上。
冰冷的、沉默的、像是被這片土地本身鬆開了某種長久封印的東西,正在朝著他的方向穩步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