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蔓延過半座擂台之後,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張不凡收力,而是霧氣的邊緣遇到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那層屏障的質地跟剛才完全不同了——如果說之前諸葛青的武侯奇門陣局是精細但鬆散的水網,現在則變成了一面緊貼著他周身的、密度極高的薄膜。張不凡透過黑霧看向對面,能看見諸葛青的身形輪廓正在發生變化。他腳下的陣局已經徹底收縮了,那種收縮不是潰敗,而是一種被壓縮到極致之後產生的質變。
諸葛青把武侯奇門從「布陣」形態切換成了「附身」形態。
他手中摺扇合攏,貼近手臂,像一柄短刃。他周圍的空氣開始以一種比風后奇門更直接的方式扭曲——不是改變空間的方位,而是將武侯奇門中的術法元素直接附著在自己的經絡和肢體上。離位的火附著在他的拳面上,震位的雷沿著他的脊背遊走,巽位的風纏繞著他的腳踝,坎位的水護住他腰腹的薄弱區域。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武侯奇門完整包裹起來的武器,每一個部位都帶著術法的餘韻。
張不凡站在黑霧中央,木質羅盤在他腳邊的台面深處緩緩轉動,盤面上的年輪紋路越轉越快。他看見諸葛青迎面踏出一步,跨進了黑霧的覆蓋範圍。那些翻湧的灰黑色氣流在接觸到諸葛青身周那層凝縮的陣局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水珠落在燒熱的鐵板上,被一層一層地蒸發消解。
「你這一招下界陰兵,」諸葛青的聲音隔著黑霧傳過來,帶著一種被術法壓過的清亮,「確實厲害。但如果只是陰兵本身,它扛不住我這套附身形態的連續衝擊。」
張不凡感知到了。那些陰兵之氣正在被諸葛青身周的附身陣局一層一層地剝開、蒸發、消解。他從對面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張不凡腳邊的陰兵之氣被壓退了一寸;踏出第二步的時候,又退了一寸。那個身穿青灰色長衫的年輕術士正在穩步前進,他的步伐不快,但沒有停頓,每一步都在把黑霧的邊界推回原處。
「……附身形態?」張不凡的聲音在黑霧中傳出去,帶著一絲正在調整的氣息,「你把武侯奇門用成了貼身戰鬥術法。這個想法,不錯。」
「多謝誇獎。」諸葛青踏出第三步,黑霧又退了一寸。
張不凡的左掌還按在羅盤融入的位置上。他感知到陰兵之氣正在被壓縮、被蒸發、被一層一層地削減。如果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諸葛青就會走到他面前。附身形態之下的武侯奇門,貼身近戰能力比遠距離術法強了不止一倍。張不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下那枚正在緩緩轉動的木質羅盤,又抬頭看了看迎面而來的那個青衫身影。他的眼底那一層五行輪轉的光華正在變得更加明亮。
張不凡把右掌從羅盤上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五色光華在他掌心中依次亮起——金、木、水、火、土,每一道光芒都比平時更加凝練、更加純粹。
「金木水火土——」
他的聲音在黑霧中拔高了一截,尾音帶著某種被五行之力浸透的震顫,像是銅鐘被敲響之後的餘韻在空氣中緩慢擴散開來。
「——加持!」
他右掌猛地向下虛按。那一瞬間,圍繞在他腳邊的陰兵之氣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激活了一樣,同時亮起了五色光芒。灰黑色的霧氣被金、綠、藍、紅、土黃五種顏色從內部貫穿、照亮、滲透,變成一片五色交織的翻湧光海。每一縷陰兵之氣中都滲入了五種屬性的元素,由原本單純的灰黑色質地被改寫成了一種全新的東西——五行陰兵。
「……這不是普通的加持。」關石花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他在重新寫陰兵的結構。」
擂台上,諸葛青的腳步終於停了。
五行加持之後的陰兵之氣,質地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那些原本只是冰冷、沉重、具有壓迫力的灰黑色氣流,在注入五種屬性的元素之後變成了活的、有層次的、會主動調整自身結構的複合體。金屬性的鋒銳讓陰兵之氣的前鋒具備了切割能力,木屬性的生機讓被蒸發掉的霧氣可以快速再生,水屬性的柔韌讓整片霧海的流動變得更加難以預測,火屬性的灼熱在霧中織入了一層隱形的灼燒層,土屬性的厚重讓整片霧海的壓迫力翻了一倍不止。
神光大作。
原本偏暗沉偏陰冷的黑霧,此刻變成了一片五色翻湧的光海。從外圍看過去,整座擂台像是被一隻五色的巨碗倒扣在下面,每一種顏色都在不斷地翻湧、融合、分離、再融合。午後的陽光從上方照下來,被那片五色光海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光線,落在圍觀的眾人臉上、身上、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上。
諸葛青深吸了一口氣。他身周的附身陣局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五行加持後的陰兵之氣不再是被動地被蒸發,而是主動地、多角度地、交替輪轉地衝擊著他身周的陣局。金屬性的鋒銳一次一次地試探他陣局的薄弱點,木屬性的生機在不斷填補被蒸發掉的空缺,水屬性的柔韌讓整個包圍圈變得更緊密、更難以突破,火屬性的灼熱正在緩慢地蒸乾他陣局外層的水汽保護層,而土屬性的厚重正在把整個壓力的重心一層一層地疊加在他頭頂上方。
「……你這人,」諸葛青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喘息,「到底還有多少招沒用完?」
張不凡站在五色光海的正中央。他的紫袍被五種屬性的光芒照得像是鍍了一層流動的彩釉,暗金雲紋在五行之力的灌注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流轉。他的胸口那處傷口在五行之力的全力運轉下正在發出一陣陣鈍痛,但他穩住呼吸,把那股痛感壓下去,抬起眼看向對面那個被五色光海層層包裹的青衫身影。
「用完了。」張不凡的聲音帶著一種平穩但明顯的沙啞,「這是最後一張牌。」
諸葛青沉默了一息。他看著周圍那片正在不斷翻湧、擠壓、試探的五色光海,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周已經出現細微裂痕的附身陣局。那些裂痕正在被陰兵之氣中的木屬性生機一點一點地撐大,像石縫裡長出的樹根一樣緩慢但堅定。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種「行吧我確實被逼到牆角了」的坦然,也有種「但至少我打到了這一步」的釋然。
他把摺扇在手中轉了一圈,合攏,然後舉起來朝裁判示意。
「我認輸。」
裁判愣了一下,確認了一下他的表情和手勢——諸葛青的表情平靜,沒有不甘,沒有不甘,也沒有負傷,只是帶著一種認清了局勢之後的從容。裁判舉起手臂,聲音在五色光海的邊緣傳開:「丙組擂台——勝者,張不凡!」
張不凡收回了右掌。五色光海在他收掌的瞬間開始緩慢退潮,陰兵之氣裹著五行之力重新沉入木質羅盤融入的位置,像潮水退入地下暗河一樣悄無聲息。木質的羅盤從青石台面中重新浮現出來,在他掌心中轉了一圈之後緩緩消散成一團綠色的微光,化作五行之氣重新沒入他的經脈。
擂台上恢復了午後的日光和清新的空氣。氣溫正在緩慢回升,那些被黑霧浸透過的石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諸葛青把摺扇收進袖中,朝張不凡微微頷首:「四強賽的對手是你——值了。」他轉身走向擂台邊緣,跳下去之前頓了一步,側過頭來說了一句,「決賽的時候,記得把傷養好。不然贏了也沒意思。」
他跳下擂台,青灰色長衫的背影很快被湧上來的諸葛家的子弟們圍住。張不凡站在空蕩蕩的擂台上,紫袍上還殘留著五行之光最後的餘韻,胸口那處傷口正在發出持續而清晰的鈍痛,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他朝著台下休息區的方向看過去,風莎燕站在長椅旁邊,懷裡抱著那隻粉色兔子,正仰頭看著他。
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張不凡也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下擂台。
四強賽結束。決賽的對手已經確定了——他。而另一邊,張楚嵐對馮寶寶的那場四強賽,將在明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