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蒂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充斥天地的雷光中活下來的,她最後的記憶,就是被赫費斯提翁召喚出的寶具「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所波及。
再然後,她就在埃爾梅羅二世的房間內醒來了。
據格蕾與考列斯的說法,是埃爾梅羅二世用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原始電池」術式引開並削弱了雷電,才撐到考列斯到來將他們帶回車內的。
又是這樣。
從她尚在阿爾比昂的時候開始,她就經歷過數次這樣險境中的記憶斷裂,而她每一次都能從中生還。
望著面色蒼白昏迷在床上的埃爾梅羅二世和正用電氣魔術嘗試治療他的考列斯,戈蒂娜的心底閃過一絲無名的怒火。
不只是針對無能的自己,還隱隱向著旁人溢散。
深呼吸,將外溢的惡性情緒儘可能地消彌。戈蒂娜走到考列斯的身側,默默地觀察著埃爾梅羅二世的傷勢,思考著自己還能做到些什麼。
他的背部幾乎是整個被燒焦了,哪怕格蕾己經儘可能地剝掉他的上衣,但仍有部分布料因粘連著傷口處的皮肉而不能輕易揭下。
考列斯的治療方式是用電氣魔術調整埃爾梅羅二世的生物電流以提升他的自愈能力,這種方式對待持有古老魔術刻印的一流魔術師或許合適,但用在新世代的三流君主身上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僅僅用蟲作為電氣的載體幫助考列斯為埃爾梅羅二世向體內輸送精氣是不夠的,能夠用於治療的盧恩Berkana(ᛒ)因為屬性不合也只是杯水車薪,哪怕偷偷地留下蟲卵也只能防止傷口進一步感染惡化,可這就是她現在能為埃爾梅羅二世所做的一切了。
戈蒂娜的下唇幾乎被她咬出血來,雖然作為蟲魔術師的她也沒有能流的血就是了。
就在這時,有什麼推門而入。
戈蒂娜的眼底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厲色,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從腳下散出蛆蟲緊惕著門口。
好在進門的只是奧爾加瑪麗。
少女的手中拿著什麼,徑直向昏迷的埃爾梅羅二世走來。格蕾與考列斯不知為何沒有阻攔,放任她走到病床之前。
「既然如此,用這個怎麼樣?」
奧爾加瑪麗將手中那個華麗的瓶子交到了格蕾的手上,哪怕不揭開瓶蓋,戈蒂娜也能感覺到其中堪稱澎拜的盎然生機。
「這是……?」格蕾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德魯伊的靈藥。特麗莎為了慎重起見給我的,不過我沒機會使用。畢竟再怎麼樣,我也不認為這種藥能使人長出頭顱。聽說藥效大致上是萬能的,隨便抹一抹就行了吧?」
聽到少女輕鬆寫意的話語,考列斯回頭看去。
「德魯伊的靈藥!就是普林尼在《自然史》上記載的純正萬靈藥?」
奧爾加瑪麗略帶訝異地瞥了他一眼,隨後將藥瓶強硬地塞到了格蕾的手中便轉身向外走去。
「聽好了,這麼一來,阿尼姆斯菲亞不欠埃爾梅羅人情了。如果那傢伙保住一命,你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她打了個哈欠。「那麼,晚安。」
戈蒂娜看得岀來,奧爾加瑪麗的內心並沒有像表面這般平靜。這也難怪,她離開這裡之後回到的只能是特麗莎死去的那間客房,對於十歲出頭的少女而言還是太強人所難了。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是在阿爾比昂長大的。
「那個……奧爾加瑪麗小姐。」格蕾鼓起勇氣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卻意料之外地堅定。「如果可以的話,留在這邊也沒關係的。」
「啊,我不是……」似乎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灰色的少女的聲音和頭一起低了下去,最後完全藏進了兜帽之內。「我,我是說……」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奧爾加瑪麗小姐能留在這裡以防萬一。」戈蒂娜幫格蕾為奧爾加瑪麗造好了台階,灰色的少女則投來感激的目光。「我個人認為,傷害老師的幕後主使與殺害特莉莎的兇手脫不開干係。」
「那麼,您來保護埃爾梅羅二世不是很合適嗎。」
雖然是為了讓奧爾加瑪麗同意留下的藉口,但戈蒂娜確實是這麼認為的。特麗莎·費羅茲在被斬首之前不願或沒能做出有效的扺抗,那麼將具有非人力量的從者納入考慮也是正常的思考。
「或者您也可以當成是一項交易或盟約,其內容包括由我們為您找到兇手,您則負責保護君主的安全。」
多想無益,格蕾似乎已經勸住了奧爾加瑪麗,正向她請教萬靈藥的用法。
那麼,留下來也做不了什麼的自己該退場了。
「能搭把手嗎,前輩。」
這麼想著,戈蒂娜卻被考列斯叫住了。
「萬靈藥僅僅抹在表面的作用有限,希望前輩能像剛才那樣把藥力送進深處來幫老師恢復。」
戈蒂娜的腳步停下了。
還真是讓人無法抗拒的理由,能這麼快地有樣學樣,自己這位後輩搞不好其實是個人精也說不定?
但不知為何,戈蒂娜的內心卻在排斥著留下。
就像她不該屬於這裡一樣。
「只去拿些醫療用品而已。」
戈蒂娜拋出了藉口。
「老師說,要瞞著其他服務人員。」
考列斯卻絲毫不打算給她離開房間的機會。
看著後輩臉上的笑容,戈蒂娜將心中的莫名抗拒化作嘆息吐出,從望向這邊的格蕾手中接過了那瓶華貴的萬靈藥,悄無聲息地從手中探出細長的白線伸入其中,任由藥力浸透蛆蟲本身。
隨後,蟲群在她的手下如同傀儡線般向埃爾梅羅二世的體內深入,將萬靈藥的藥效帶到比皮膚更深的地方。但對於戈蒂娜而言,之後才是最艱難的一步。
吞噬生命是蛆蟲的本能,以此操縱蟲群亦是戈蒂娜如臂使指的本能,但要讓蛆蟲違背本能將藥力再反哺出去,無異於讓天啟的告死四騎士去守護生。
大約十分鐘後,戈蒂娜才將使魔從埃爾梅羅二世的體內收回,蒼白著臉向格蕾微微點頭示意。
看著格蕾將撕成長條的床單煮沸消毒之後為埃爾梅羅二世包紮傷口,戈蒂娜站起身來。
明明不久前才從昏迷中醒來,但戈蒂娜在收回埃爾梅羅二世體內的蛆蟲後卻感到了相當的睏倦。
那副金邊夾鼻眼鏡已經在與赫費斯提翁的交戰中損毀,但使用的代價卻不會因此消失。
眼前一陣陣的暈眩,戈蒂娜·佐爾根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