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直接用魔術的派別定位嫌疑人,那也就意味著,列車上的事件按法政科的一貫流程走不通。
如果是一般的調查員,在常規方法論失效的此刻已經束手無策了吧,好在戈蒂娜同時還是埃爾梅羅二世的弟子,那間怪胎雲集的埃爾梅羅教室中的一員。
就像二世對法政科只看重howdunit作風的批評一樣,在涉及到魔術師相關的案件中,沒有什麼手法是絕對不可能的。哪怕是魔術協會時鐘塔的法政科,也不能排除真兇使用了完全未知的魔術犯案,並通過偽造證據嫁禍於法政科認定的嫌疑人的可能性。
換言之,「偵探」的視角並非全知。
迄今為止戈蒂娜所經手過的案子全都是與魔術有關、從一開始就不適用諾克斯十誡第二條與第四條、甚至連剩下的八條也都或多或少地打破了個遍,可以說完全和世俗推理小說格格不入的案件。但也正因如此,深知這一點的戈蒂娜才對這次案件中「列車上也可以進入虛數空間」這一違背認知的狀況格外重視。
戈蒂娜可以完全不把諾克斯十誡或范達因二十條當回事,但這並不代表她的推理不需要任何根基。
戈蒂娜·佐爾根這一人物,在作為偵探進行推理時的根基,是名為「後期奎因問題」的悖論。
唯有堅信線索與自我認知的正確,戈蒂娜·佐爾根的推理才得以成立。
而現在,戈蒂娜眼前的線索與她的自我認知之間產生了邏輯錯誤。若承認線索的真實性,那麼戈蒂娜就勢必要推翻自己此前對於虛數空間的認知,否則,就只能懷疑線索本身的可靠性,進而懷疑與線索有關的約翰馬里奧、考列斯和奧爾加瑪麗等人。
懷疑約翰馬里奧倒是沒有關係,畢竟戈蒂娜一直都沒有完全相信過他,可是懷疑考列斯和奧爾加瑪麗卻不行,他們——他們所代表的埃爾梅羅二世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戈蒂娜推理的邏輯基點,如果連埃爾梅羅二世都要被懷疑為兇手的話,那戈蒂娜恐怕就要真正陷入後期奎因問題的虛無漩渦之中了。
化野菱理也是因此才會讓他們登場吧,為了讓戈蒂娜相信線索的真實性,相信他們所說的,特莉莎在最後留下的線索是「哈特雷斯」這個名字。
如果想要避免邏輯錯誤,就需要構造一個能同時滿足「線索正確無誤」和「認知正確無誤」的假說。
也就是,在「列車上不允許虛數空間」的前提下,構造一個能允許特麗莎打開虛數空間的方法。
最簡單的方式是違反諾克斯十誡的第四條,用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家的技術解釋一切。
然而,奧爾加瑪麗否定了這一假說。
「雖然的確有名為「平面之月」的虛數潛航輔助技術存在,可以在不依賴外部固定實坐標的情況下進行自主上浮,但那個的成品不是能隨身攜帶的東西。」
當然,哪怕事到如今,戈蒂娜也可以用奧爾加瑪麗對已經小型化的技術成品不知情這種理由來敷衍過去,但這種思維對於案件的偵破沒有幫助。
所以,戈蒂娜很快提出了又一個假說。
「那麼是特麗莎小姐本身魔術的特殊性?」
因為個人的特性從而突破了限制的可能性在法政科辦案時也是時常會遇到的情況,如果能證明特麗莎能在列車上打開虛數空間,是因為她個人的特性,就能排除其他人輕易通過虛數空間犯案的可能。
然而,這個猜想也立刻被奧爾加瑪麗否決。
戈蒂娜感覺自己有點走到死胡同了。
她本不應該跟虛數空間的howdunit死磕到底,而是應當像埃爾梅羅二世一樣轉向去思考whydunit的。
但是,虛數空間作為手法實在太過無賴了。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在犯罪現場尋找兇器時,發現有本死亡筆記上寫著死者的名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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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平常打開虛數空間後會留下痕跡的環境倒也還好,但在列車的異空間當中,虛數潛行留下的痕跡會瞬間被空間亂流所撕碎,所以無法籍此追蹤到兇手進入與離開虛數空間的時間與空間。
像這樣任何人都有犯罪能力的情況下,這幫魔術師犯罪的動機甚至完全可以是出於愉悅的隨機殺人。
在戈蒂娜·佐爾根經手過的案件中,也不乏有愉悅殺人和慣犯流竄作案的例子。在面對這樣棘手的案件時,從whydunit的角度思考動機往往收效甚微,有些時候哪怕案情已經水落石出之後,戈蒂娜也仍然難以理解兇手的作案動機究竟為何能夠成立。
就是在這樣的任務鍛鍊下,戈蒂娜學會了法政科用howdunit來思考手法的推理方式。
流竄作案的慣犯往往在多次作案中會使用相似的手法,愉悅殺人的變態犯則偏好喜歡使用獵奇的殺人手法犯案;與之對應的,預謀殺人的兇手雖然在手法上天衣無縫,但鑽研殺人手法這一行為本身就帶來了從whydunit推理動機的線索。
將兩種推理模式靈活結合使用,便是戈蒂娜·佐爾根能在法政科嶄露頭角的原因。
通過縮小動機和手法的區間,進而交叉得到這兩者之間重合的交集,往往就能在為數不多的嫌疑人當中鎖定真兇,這是戈蒂娜一直以來的辦案流程。
但是,它在此刻的魔眼收集列車上失效了。
算上遠程操控使魔的魔術師,列車的賓客其實不在少數,這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抱有殺害特莉莎的動機,也都有著便利到無法追蹤的殺人手段。
如果說戈蒂娜以前是在平面直角坐標系上求直線的交點,那現在她所面對的案情就是三維空間中相交的兩個平面,它們的交線上存在無數個可能的交點。
而戈蒂娜的任務,就是在這條擁有無數個點的交線上找到唯一正確的那個交點。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此時的她已經沒有更多可以用于思考的時間了。
作為外出設立地標的探險隊之代表,伊薇特裹著車外漸息的風雪走進了包廂之內,帶來的消息則比風雪還更加冷酷。
「格蕾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