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立威

  大司馬府西堂，案上攤著半卷沒批完的奏疏。王猛把筆擱下，走到窗前。外頭下著雨，雨點子打在庭前的石階上，密得聽不出個數。

  大司馬做得越久，他越明白：這朝堂，靠賢名坐不穩。想讓眾人怕你，你先得讓他們看見，你有本事讓誰上去，也有本事讓誰下來。

  他開始剪除異己。

  先不見血。殺人還不到時候。他先把那些不聽話的人，一個個調去遠地，或貶去閒職。今日是東郡，明日是零陵，後日又成了某某侯國的相。有人看不慣，說王莽表面謙和，怎麼掌權後也排擠人？可那些人拿不出把柄。王猛不貪，不結黨，辦事又有條理。你參他，反被說成「黨同伐異」。越參，他越穩。

  也有狠人想動他。一個姓劉的老臣當朝罵他「外戚竊權」。那天王猛剛從殿外進來，官帽上還沾著雨。老臣罵完，滿殿寂靜。王猛沒還嘴，只站在那裡聽。等老臣罵完了，王猛朝皇帝拱了拱手：「臣失德，請辭大司馬。」

  皇帝當然不准。太皇太后王政君更是動了怒，說那老臣「欺我王家無人」。老臣被免了官。王猛又去太皇太后面前求情，說「老臣忠於社稷，只是一時憤激」。太皇太后更覺得他大度。

  那之後，朝中再沒人敢當眾罵他。

  王猛知道，這只是壓住了朝堂。真正的刀子，得等更合適的時候才出。

  他開始留意天子。

  當朝天子劉箕子，年不過十幾，身體又弱。弱得一陣風都能把他從馬上吹下來。王猛派人以「進補」為名，送藥送湯，安排最妥帖的宮人照料。送去的藥，他都親自過目，再親自寫方子。表面上，他是盡心輔政。可暗地裡，他早為下一步鋪好了路。

  他常對身邊人說：「陛下年幼，天下艱難。我等做臣子的，得多擔些。」朝臣聽了，說王莽忠心體國。王政君聽了，也贊他穩重。

  可王猛每次從天子寢宮出來，臉上那層憂色就淡了。他走得很慢，像在算日子。身後跟著他的，只有一個小宦官，替他捧著沒送完的湯盒。

  他想：這皇帝，該死了。

  劉家的氣數，本來就到頭了。他王猛不過是推一把。推完之後，再讓天下人相信，這不是篡，是「天意」。

  夜裡，王猛在燈下看一卷讖書。他看得極慢。這書里寫的都是「易代」「新命」之類的話，有些他前世在盜墓時聽人說過，有些是第一次見。竹簡攤開，字跡模糊，像被水泡過。他拿起筆，在「新」字上輕輕點了一點。

  新。

  這個字真好。

  既是「革故鼎新」，也是「新朝」。將來他若坐了天下，國號就要叫新。他要讓後世知道，漢家已舊，天下當新。

  但此時，他不能急。他還得繼續當「忠臣」。等小皇帝駕崩，等天下人心再松一些，等那隻鼎，再向他亮一次。

  他合上讖書，吹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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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傳來更鼓聲，又遠又沉。王猛在黑暗裡坐著，像一條已經找到入口、卻仍蜷在洞外的蛇。他還沒撲，但已經很久沒眨過眼了。黑暗裡，他的眼珠映著一點極淡的銅光，不知是窗外漏進來的，還是從他自己身上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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