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新命
2026-09-20 01:10:27
作者: R小智
天子劉箕子病重那年,長安入冬早。
九月的風裡就帶了雪。宮牆下的樹葉沒等黃透,先被霜打落了大半。天子寢殿晝夜不關,太醫們進進出出,藥氣從內殿一直飄到宮門外。階下的石縫裡堆著幹了的藥渣。王猛每日都入宮探視。他站在階下,面色如常,偶爾問一句「陛下可曾進藥」,聲氣不高,卻讓左右都聽見。他像個真正憂心社稷的輔政之臣。
可他要的,偏是這病別再好了。
劉家人只要還坐龍椅,他就永遠是條給漢家守門的老狗。得讓那少年天子死掉,得讓劉家再沒合適的種,得讓天下人自己覺得「漢氣數已盡」。
他開始暗中造勢。
讖書是現成的。他早托人從各地搜來。什麼「赤帝子將衰」「白雉來儀」「新室當興」,一句比一句玄。他讓幾個心腹把消息散到太學、鄉里、游士之間。又讓人在城外挖出一塊帶字的破石,說天降符命。石頭上的字被風颳掉一半,能看清楚的只有「新」字。一時長安傳得神乎其神。東市里賣棗的婆子都在說:「城南出了塊神石,上頭有字。漢家怕是要讓位了。」
王猛聽見這些,也只作不知。有人當朝稟報「天現祥瑞」,他還故意皺眉,說:「臣愚,不敢以妖言惑君。」可散朝後,他又讓王商向太皇太后提。太皇太后老婦,最信這些。她說:「王家若有新命,也是漢家的福氣。」
王猛知道,第一步成了。
但他不能只靠迷信。刀,還得備。
他開始清理宗室中有點名望的人。遠支、近支,凡是有可能礙事的,都藉故壓下去。有稱病不朝的,他就派人去「探病」。有在封地為亂的,他就上書請求削藩。動作不大,但極密。宗室們被他捏得不敢出聲。往年宗室家宴上那些高聲說笑的人,如今都像被抽了脊樑,走路都貼著牆根。
與此同時,他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在宮裡。宦官、宮娥、郎官,一層一層,像把未央宮慢慢裹進一張網。
除了這些,他還在做一件更讓身邊人看不懂的事——改器制。
他召來將作監的老匠人,在殿前鋪開一張素帛,用炭筆畫出一樣東西。那物長不盈尺,兩分兩合,中間有細刻,能量極窄極薄之物。老匠人看了半天,說:「老奴不識。」王猛說:「此物名為卡尺。量外,量內,量深淺。你若照做,便知分寸。」老匠人照做出來,再拿去量銅錢、量箭鋌,果然極准。一時匠門中傳開,說大司馬通神。
王猛聽了,只淡淡一笑。
他又命人改車輪。先畫圖,定車軸寬窄。他說:「車軌一統,路不再壞。」底下人照做,新車上路,果然比舊車穩妥。可推行起來,地方上造不出那麼準的軸,強令一落,木匠苦不堪言,有的乾脆逃亡。
王猛不以為意。他只覺得這個時代太慢。法子本不難懂,是人太笨,跟不上他的手。他越來越認定:這天下要的,已經不是舊漢了。它得換一副新骨架。
劉箕子是在一個冬夜死的。
王猛當晚就在宮裡。小皇帝沒留下一句遺命。王猛站在偏殿,聽太醫說「陛下大行」,臉上沒有慌亂。殿外風大,吹得燈燭亂晃。他轉頭對左右說:「速報太皇太后。」聲音很穩,像早就排演過。
太皇太后王政君趕到時,王猛已經命人把殿門把住。他對太皇太后說:「宗室中多有年長者,若立長君,恐不利於社稷。不如擇一幼者,便於教養,也有利王家。」
王政君六神無主,只問:「立誰?」
王猛早有準備:「劉嬰,乃宣帝玄孫,年幼,可立。」
劉嬰才兩歲。
王政君哪裡還能拿主意,只點頭。王猛便命人擬詔,立劉嬰為皇太子,自稱「攝皇帝」。
攝皇帝。
這三個字傳到殿上時,無人說話。好幾個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們看到王猛身後站著的郎中令、宦官和侍中,都像一排不會眨眼的刀。
王猛站在未央宮前,披著那件舊袍。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撣。遠遠看去,像一尊立在階前多年的石人。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冬天,他在宛城外的雪地里發抖。那時他連炭車都拉不動。如今,他只要說一句「擬詔」,就能讓長安改姓。
可他還不打算邁最後一步。
他低頭看手上那捲詔書。上面「攝皇帝」三個字又冷又亮。
「再過些日子。」他想,「等這天下習慣了,我再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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