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居攝

  「攝皇帝」三個字一出口，宮裡最先變的是人心。

  那些過去跟他還算親近的老臣，有的開始躲著他。遠遠見了，只拱一拱手，不說話，像避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王猛不放在心上。這一步他早算到了。沒走到明面上時，大家都能裝瞎。如今「皇帝」兩個字往他身上一靠，他們就怕了。怕的不是他，是他們心裡那點還沒吐出來的舊忠心。

  有人不怕。

  安眾侯劉崇第一個起兵。他在南陽舉事，旗上寫著「討莽」，糾集了百來人，騎兵不過十幾，剩下的多是扛鋤頭的鄉勇。王猛接到軍報時，正在看人修改冠服。縑帛鋪在案上，新制的冠式擺了三樣。他看完軍報，把竹簡一合，說：「殺。」

  這一聲極輕，像吩咐廚房多添一道菜。

  平叛的軍隊沒幾日就到了。劉崇那幾百人，根本不是對手。城一破，劉崇被拖出來，當眾處斬。王猛下令，夷其三族。

  這是王猛第一次下令滅人三族。

  詔書從長安發出，沿途各郡震動。有人懼怕，也有人憤怒。街頭有儒生當眾撕了抄來的詔書，當晚人就沒了。王猛不管。他還要再往前邁一步。

  他開始改年號，改制度，甚至改自己在詔書里的稱謂。先是「假皇帝」，後是「攝行皇帝事」。他要爭的早不是一個詞。他一點一點試，試天下人的底線在哪裡。今天改一個號，明天換一身衣，後天在召見群臣時，讓自己坐得比過去高一些。

  每次只動一點。像燈油慢慢添，火就一點一點大起來。朝臣們起初皺眉，後來也就習慣了。

  太皇太后王政君有幾次想攔。王猛便去她宮裡坐。不提朝政，只說王家舊事。說她當年如何辛苦，說漢帝如何忘恩，說劉家宗室如何不成器。王政君聽得心煩，又不忍心罵他。最後只嘆了口氣：「你莫做得太過。」

  王猛跪下，說：「侄兒做這些，全是為了王家。」

  他說得誠懇。王政君別過臉去。

  王猛知道，這個老太太已經不會真攔他了。

  剩下的，只有刀和血。

  他開始清點宗室里還活著的硬骨頭。那些在封國里養了兵的，名望太高的，或與太學儒生往來密的，全進了他的名冊。名冊攤在案上，他親自用硃筆在名字旁邊勾圈。有的圈小，有的圈大。圈大的，夜裡就有軍士去叩門。他不急著殺。他在等一個時機，一次全清。

  有人把話傳到民間，說王莽要篡漢。王猛聽了，反而高興。

  篡，說明天下人已經看出來了。那就更不用裝了。

  他深夜常獨自坐在未央宮西側的小殿裡。那殿年久失修，樑上積灰，風從破窗鑽進來，把燈吹得東倒西歪。他讓人點了燈，就著一卷舊地圖看。不是看郡國，是看洛陽、南陽、舂陵。他知道劉秀還沒成勢，可能還只是田間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

  「劉秀。」他低聲念。

  然後他用硃砂在舂陵附近畫了個圈。硃砂很紅，像一滴剛滴下去的血。

  「你最好不要出來。」他像在跟一個還沒露面的孩子說話，「你若出來，我就把天翻過來。」

  燈花跳了一下。殿外風聲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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