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宗室

  宗室的名冊在案上攤了三天。

  王猛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有時停一停，用硃筆在旁勾個記號。

  他先讓心腹上疏，說宗室中多有不服「攝皇帝」者，宜削其爵、奪其封。太皇太后沒說話。朝臣們也沒幾個敢反對。詔書便一道道往下發。今天廢一個侯，明天貶一個王。不出三個月，劉家宗室中有兵有勢、有聲有名的，幾乎被剝了個乾淨。有的封國被撤成空名，有的連空名也沒留下。

  有不跪的。

  前將軍劉禮，年過六旬，封邑在北海。詔書到的那日，他摔了印，說：「我劉家的事，輪不到一個外戚來改。」地方官急報長安。王猛只回了一個字：「殺。」

  劉禮死於封地。一家百餘口，沒留下一個男丁。行刑那日，北海的風颳得很大，旗杆都折了一根。封地的人不敢哭，只把一口薄棺停在城外，等人來收。

  消息傳回長安，民間開始有人私語。東市賣豆湯的老漢壓著嗓子說：「王莽這個『攝皇帝』，比真皇帝還狠。」旁邊人拽他，他也不再出聲。王猛不解釋。他知道，現在還不到要臉的時候。等天下平定，再讓儒生們寫幾篇文章，什麼「劉禮謀反」「天誅逆賊」，說多了，後人自然就信。

  他開始清理劉家的廟。先改祭祀，再改封號。把漢家歷代先君的名號，一個一個改小。又把劉氏宗廟拆的拆、遷的遷。先帝的靈位被摘下來，用舊布裹了，成箱抬出去，像抬著幾塊不吉利的木牌。

  太皇太后王政君知道了，氣得病了一場。王猛親自去侍疾。坐在床前，一勺一勺餵藥。藥汁滴下來，他用袖角輕輕替她擦。王政君看著他，眼角滾出淚：「莽兒，你到底要做什麼？」

  王猛把藥碗放下，輕聲道：「侄兒要漢室安穩。」

  王政君把臉別過去，不再問了。

  她問不動了。這長樂宮裡的舊人，如今也只剩王猛一個還肯來「盡孝」了。孝里摻著多少刀，她不是看不出來。只是她老了，看出來了，也攔不住。

  宗室被清後，王猛開始提拔自己的人。他不用最聰明的，也不用最親的。他用最聽話的。一句話交代下去，不會多問，不會多想，只會把事辦得乾乾淨淨。這樣的人，單看不起眼，可鋪滿朝堂之後，就像一堵牆。皇帝再小，也聽不見外頭一點風聲。

  王猛坐在這堵牆後面，安心改他的「新制」。

  他改官名，稱「大司農」為「羲和」，稱「太常」為「秩宗」。他改地名，把長安改叫「常安」。他改錢，鑄出「一刀平五千」。他還改衣冠，把官吏的袍服全換了一遍。舊漢的深衣，如今換了新朝的直裾繡紋。有老吏換上衣裳，站在銅鏡前半天沒動，只覺自己像換了一副皮。

  有人看不懂，說王莽這是要復古。王猛心裡笑：你們不懂。我要的，是這天下徹底換一副皮。舊皮剝光了，誰還認得大漢原先的樣子？

  他站在未央宮前，望南邊。長安城外，黃沙漫天，像有一場風暴正在遠處慢慢成形。

  「劉秀，你在哪？」他想。

  「別以為我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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