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玉璽
2026-09-20 01:11:20
作者: R小智
長安城裡的孩子先唱起來了。
「黃龍出,新室興。」
歌是從東市巷子裡傳出來的。起初只有兩個乞兒坐在牆根下拍手唱,後來賣豆湯的、趕牛車的、城門口查人的小卒,都能哼上一句半句。沒人問歌是誰教的。王猛也不問。他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歌。
宗室該清的清了,宮裡的眼睛該換的換了,讖書祥瑞也在各地傳得差不多。他離稱帝,只差一樣東西。
傳國玉璽。
那東西在長樂宮,太皇太后王政君手裡。沒有玉璽,就是篡。有了玉璽,才叫受命。
王猛沒有自己去。他去,王政君會撞死給他看。他得讓更合適的人去。
他派了堂弟王舜。
王舜這人,性子軟,說話好聽,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王猛特意挑他,不挑那些橫的。他知道王政君這老太太吃軟不吃硬。你跟她來硬的,她能把天叫塌。
王舜進了長樂宮,先跪下,說了半日好話。說天下如何,王家如何,漢室如何。王政君坐在那裡,臉冷得像塊舊冰。殿裡的燈只點了一盞,光都照不到她腳邊。她早聽出意思了,只不搭腔。
王舜終於說:「新室已立,只差玉璽。請太皇太后授出。」
王政君抬起頭,眼角發紅:「新室?你們也配稱室?這玉璽是漢家的,是他劉家的。我王政君也是劉家的太后,不是你們王家的老媽子!」
她越說越急,從榻上站起來,手直抖。
「你們這些王家的兒孫,受漢家幾代隆恩,如今倒來要玉璽!好,好,我給你們!」
她轉身,抓起那方玉璽,用盡全身力氣,往地上砸去。
殿中一聲脆響。
玉璽摔在青磚上,崩出一角。碎片濺開,像一顆極小的牙。玉末飛進燈影里,那盞燈也跟著晃了幾晃。
王舜嚇得伏在地上。左右宮人全跪了,沒人敢動。
王政君站在殿中,喘得厲害。她指著那塊缺了角的璽,顫聲道:「拿去吧。你們就拿這塊破石頭,去坐那漢家的天下!我倒要看,你們能坐幾年!」
王舜不敢多留,取了玉璽,退出長樂宮。
玉璽被送進未央宮時,天已經暗了。
王猛一個人坐在殿裡。燈點了三盞,不夠亮。他讓人把玉璽放在案上。通體溫潤,青白里透黃。缺的那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缺角,就縮了回來。
那地方是溫的。
別處都涼,唯獨那一角,帶著極低極低的溫度。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深處還醒著。
王猛把燈移近,側著臉看。缺角處,透出一絲極淡極淡的青銅色。不是玉色,是銅。那點銅光細得幾乎看不見,可在王猛眼裡,比整座未央宮的燈都亮。
他認得那光。
那隻鼎。
當年在墓里,塌方之前,鼎身也亮過這麼一下。那光是青的,又是活的。像從地底極深處翻上來的眼睛。如今,這方傳國玉璽里,竟藏著一星同樣的光。
王猛的心猛地跳起來。
「原來在這裡。」他低聲說。
他一直以為九鼎藏在別處。那些年他借著「修河」「開山」的名頭,挖了多少土,翻了多少舊陵,沒找到一隻。他一度懷疑,那夜墓里的鼎,是不是自己死前看花了眼。
現在他知道了。
鼎不在土裡。這天下最不該讓人起疑的地方——歷代帝王手裡那方玉璽里,有鼎的血。
他把玉璽翻過來。缺角處冒出的銅光,映在他手指上,極冷,極細。像一根線,從石頭縫裡伸出來,輕輕纏了他一下。
王猛忽然笑了。
「你也在等。」他說。
等什麼?他說不清。也許等這天下換個姓。也許等他從一個盜墓賊,變成名正言順的新朝皇帝。
他合上錦盒,把玉璽放到枕邊。那夜他睡得很淺。夢裡,他又回到那個塌方的墓室。四周全是土。他喘不上氣。只有那隻鼎,還在黑暗裡亮著。
它說:「來。」
王猛猛地睜開眼,滿身是汗。
殿外更鼓響了一聲。他坐起來,看著枕邊的玉璽。天還沒亮。他知道,離他登基,只差一次像樣的天命了。
而九鼎的事,他再也不會對第二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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