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曰:七拍歸處,噎氣出而天地平。神樂非娛神,贖人也。
神樂定在除夕。
日子是陳先生挑的。他說,至陰的日子讓它裁過了,剩下的路,挑至明的走。除夕,一年一交子,萬戶燈火,人間最亮的一夜。
「亮夜裡,它只能聽。當票上寫的是到場聽。聽,就給它聽個夠。」
場子擺在東三條十字街口——啞班進京頭一場啞神樂的地方。七姑聽說要唱除夕場,劈叉的嗓子喊了半條街。她的班子如今是半啞班了:她一個人有了聲,其餘七人還啞著。她說夠了,一聲領,七人和,神樂三百年,就這麼唱的。
志怪齋這邊,分工是這樣的:
沈青崖主冊。外部第一頁,當夜出玉,供在場口的一張香案上——冊在,它的帳在,它聽著,就還是冊里人。
阿幸領舞。七姑班四個舞伎跟她的拍子——她的拍子,是廢社七夜、大社井底學來的,第七拍在她骨頭裡。
和尚聽地。他在場子中央埋了一隻空瓮,坐瓮旁聽。
秦歸在底下。他燒名夜之後又回了櫃底——他得回去,底下的冊子要他,三百多人的帳要他。臨走他說,除夕夜,他在東壁根下候著,那邊一響,這邊一聽,他給底下三百口做司儀。
老周管伙。三十斤面,兩口鍋,場子散了的餃子他包了。
陳先生——陳先生坐在志怪齋北窗底下,不去。
「我淡了。淡人去亮處,照不出影,反而添亂。我守齋。」
眾人出門的時候,他在廊下喊住沈青崖。
「青崖。」
「在。」
「天頭。第八代那一句。今夜神樂落地,明日元日,你就該批了。想好了沒有?」
「想好了。」
陳先生點頭,沒問。他坐迴廊下,給自己沏茶。兩杯。一杯自己,一杯對面。
臘月廿九,守歲。
齋里守歲,守的是廊下。炭盆燒得旺旺的,老周擺了果子,陳先生坐了半更,先回屋了。和尚回東廂打坐。秦歸前幾日已經下了櫃底。廊下只剩沈青崖和阿幸。
守到三更,阿幸把腕上的繩解下來。
「三百零一根。編滿了。我數過八遍。」
「嗯。」
「繩在我腕上,是我的繩。在你腕上,是你的樁。今夜歲交子,我問你一句話。」
沈青崖看著她。
「你丹田裡那粒字,寫帳耗了大半,還剩小半。你的血,銀了六成。甜,四分半。」她頓了頓,「沈青崖,往後你一年一年變。變到哪一日,你認不出我了,怎麼辦?」
炭盆里的炭,嗶剝了一聲。
沈青崖沒有立刻答。他伸出左腕,把繩遞迴去。
「所以繩給你。你數日子,也數我。我哪一日數錯了日子——」
「我拿繩抽你。」
「抽不醒呢?」
阿幸捏著繩。捏了很久,她忽然低頭,用牙咬開自己的腕脈——狐的牙,尖,咬得很淺,一粒血珠,紅的,狐血的紅。
她把血珠抹在繩上。三百零一根絲,她一節一節抹過去,抹了半炷香。
然後她抓起他的左腕,簪子尖挑開他的脈,銀白的血珠滲出來,她也抹上繩。紅的,銀的,一根絲一根絲地浸。
「繩是三樣編的。」她說,聲音很低,「我爹的絲,我的絨,如今加上你的血和我的血。四樣了。」
她把繩纏回他的左腕,三道拴樁結,打得比哪回都慢。
「狐的老規矩。血浸了繩,繩拴了人,這個人,就是狐的樁了。樁在水裡,狐在船上。水再大——」
她沒說完。她的四條尾巴在廊下鋪開了,一條一條,慢慢圈過來,把兩個人圈在當中。圈裡沒有風。炭盆的光照在繩上,紅銀相間的絲,一節一節,溫的。
沈青崖抬起右手,碰了碰她的耳朵尖。她耳朵一抖,沒躲。
廊外,歲交子了。滿城的人家,一家接一家,爆竹零零星星地響起來。城底下,那條溫水的河,安安靜靜地,往東流著。
守歲到五更。她沒有回西廂。廊下的被子上,四條尾巴圈著一個狐,一個記帳的,炭盆燒到了頭,誰也沒添炭,可圈裡不冷。
天亮的時候老周出來掃雪,看見廊下,掃帚停了停,繞道走了。
他後來跟和尚說:院裡的雪,就那一片,落得比別處薄。
除夕,夜。
東三條十字街口,燈籠掛了四十盞。來看的人比啞班頭一回來時少——城裡還在傳大魚的話,年夜裡,肯出門的人不多。可來的人都站在前排:米鋪掌柜一家,棺材鋪的夥計,旗下營胡同那個拖鼻涕的孩子——如今他鼻涕沒了,懷裡揣著老周給的餅。
鼓一架,場子一圍。
七姑站在場心。她今夜穿了白——神官的白,緋袴。一百年來,她這一脈頭一回穿齊整了跳神樂。
第一拍,鼓。
第二拍,鈴。
第三拍,七姑開口了。嗓還是劈的,可劈得堂堂正正。《杵歌》——舂米的歌。她一開口,底下幾百里,那舂了一百年三百年的舂米聲,瓮里的和尚聽見了,亂了一拍。
場子最外一層,燈籠光照不到的暗處,站著一個人。
青衣,赤足。霜雪天,赤足。他站在那兒,不拍手,不叫好,只站著聽。米鋪掌柜的小兒子看見他了,扯他爹的袖子,他爹回頭的時候,那兒沒有人,雪地上兩個濕腳印,腳印里的水,是鹹的。
它到場了。隔著四十盞燈籠,隔著一層人牆,聽。
第四拍,空拍。足尖懸著,不落。
第五拍,第六拍,鼓密了,鈴碎了,阿幸領著四個舞伎旋進場心——她的尾巴今夜收了,收到最緊,可裙裾旋起來的時候,裙面上鼓著四道浪。她跳得比大社那夜還好。米鋪掌柜看呆了,手裡的半袋炒栗子撒了一地。
第六拍落盡。
第七拍。
滿場死靜。鼓、鈴、嗓,全收。場心,阿幸和四個舞伎定著,鈴舉頭頂。
地底下,和尚的瓮里,傳來一聲。
極遠,極深,一個人的聲。三百年沒出過聲的嗓子,唱出來的音,劈得不成樣子——可那個音一起,全京都的井,水面一齊晃了。
東壁上,第六代,唱出了第七個音。
留著的那一拍,落了。
音落的一瞬,香案上,正冊攤開在外部第一頁,無風自動。紙上的銀字一行一行亮起來。沈青崖按著玉,清清楚楚地覺出:幾百里長的腔子裡,那口噎了三百年、噎了它自己半條命的氣——
順了。
順著那一線縫,出來了。
氣出得極慢,極穩。它不從街上過,不從人家裡過——它順著和尚的瓮,順著井,順著城磚的縫,一路向東,向海。滿城的人只覺得腳底一暖,像地底下過了一條溫水的河。東三條街口,四十盞燈籠,火苗一齊朝東歪了歪,扶正了。
井水裡,有字。和尚後來告訴沈青崖:氣過去的時候,井壁上有字,一瞬就沒了——是它腔壁上糊著的頁,順氣撕下來,帶走了。帶走的頁,往海里去。
「它在卸貨。噎了三百年,咽不下的,今夜吐了一回。」
那一夜,底下的鏡冊里,秦歸代三百多口,傳上來一行字:
「廢紙堆的天,亮了一分。東壁那位,唱完第七音,坐下來了。三百年,他頭一回坐。」
再一行:
「幸兒的爹說,繩,他在底下接著編。編到上頭來的那一日。」
第七拍落盡,鼓再起,收式。滿場安靜了很久,然後不知誰先拍的巴掌,掌聲炸了。拖鼻涕的孩子把餅拋上天。棺材鋪的夥計哭得滿臉。
阿幸站在場心,汗把額發貼在臉上。沈青崖走過去,遞水。她不接水,她一把拽住他的左腕——繩還在,三道拴樁結。
「聽見沒有。」她說。
「聽見了。」
「他編繩。編到上頭來的那一日。」她的眼睛亮得嚇人,「沈青崖,路還差半截。櫃底的價,一個名。」
「嗯。」
「我們攢。攢一個付得起的價。你在冊里記它,它筆筆要還——它欠我們的,一筆一筆,攢夠了,兌我爹上來。」
沈青崖看著她。燈籠的光在她金的豎瞳里晃。
「記。」他說,「從今往後,它欠的每一筆,我都記。記到它連本帶利。」
場子散了。老周的餃子下了鍋,圍著場子支的棚,熱氣騰騰。七姑捧著碗,吃一口,哭一聲,吃一口,哭一聲,餃子鹹淡全亂。陳先生沒到場,可棚子角上,不知誰擱了一碗餃子,冒尖的,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給北窗底下那位老先生。」
落款沒有名。是米鋪掌柜的字。
回齋,已是後半夜。
北窗底下,陳先生睡著了。廊下的炭盆還紅著,茶壺溫著,兩隻杯子,一隻空著,一隻他捧著睡著的,茶喝了一半。
沈青崖把一件大氅給他蓋上。陳先生在睡夢裡動了動,沒醒。
沈青崖進了書房,按玉,翻到主冊第一頁。天頭,第八代的位置,空白。
他提筆——批語不用血,用墨。松煙。
他批:
「書外頭,也是帳。」
寫完,擱筆。玉溫著,貼著他的心口。丹田裡,種子跳了一下,三息半——寫帳那夜耗掉的小半粒字,還剩著,安安靜靜的,像一粒睡了的書釘。
廊外,阿幸在院子裡放尾巴。四條尾巴在月光底下鋪開,禿的那條,新絨已經長了半寸。她回過頭,沖書房裡喊:
「沈青崖。元日了。」
「嗯。」
「日子,」她說,「數著。」
他吹了燈。屋裡暗下來,窗外是元日的頭一更天。
元日,晴。
志怪齋的元日,不拜年。老周煮了素麵,一人一碗。陳先生吃麵的時候,米鋪掌柜來拜年——他如今是志怪齋的常客。進門,他給沈青崖拜,給老周拜,給阿幸拜,然後看見廊下的陳先生,愣了愣。
「這位是——」
「我們齋里的老先生。」老周說。
「哦,哦。」米鋪掌柜拱手,「老先生,新年好。」
陳先生放下碗,認認真真回了一禮:「新年好。」
米鋪掌柜走了。廊下,陳先生把那碗面吃完,吃得很乾淨。
「淡是淡了點。面是好面。」
午後,和尚在院裡曬太陽,忽然側耳。
「舂米又響了。」他說。
沈青崖從書房出來。
「幾時起的?」
「辰時。」和尚閉著眼,聽,「調子變了。從前是亂舂。如今——」
他聽了很久,笑了。
「如今跟著《杵歌》的拍子舂。」
阿幸從廊下蹦起來:「它在學歌?」
「它在學歌。噎順了一線,它腔子裡有了拍子。往後它舂它的紙,舂著舂著,就是神樂了。」
「那它算什麼?」
「帳上,」書房門口,陳先生端著茶,慢慢地說,「它算正冊外部第一頁,記『噎』的那一筆。記了的東西,就有了來去。有來去的東西——」
他喝了口茶。
「——早晚贖得乾淨。」
檔房的方向,一頁紙,輕輕翻過去了。
(卷二·神樂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