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風。
青玄宗建在群山夾峙的谷地中,一入夜,山風便順著山勢往下灌,把外門那一片破舊的院落吹得嗚嗚作響。林硯的屋門沒關嚴,被風推開了一道縫,冷風裹著後山松針的氣味鑽進來,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幾下。
小石頭已經回自己屋裡睡了。這孩子今日跟著跑前跑後,累得眼皮打架,林硯攆了三次才攆走。
林硯沒睡。他盤坐在床上,正在做一件極其枯燥的事。
數經脈。
系統給他的「萬武通明體」覺醒度提升到了百分之四,他明顯感覺到體內那層原本密不透風的壁障,有了一點鬆動的跡象。他嘗試著把內息往那條從未被打通過的第六條支脈上送,一送就是鑽心的疼。
但他要試。
這條支脈不在正統修煉路線上,屬於旁逸斜出的「隱脈」。系統提示過,萬武通明體想要真正覺醒,必須在鍊氣境就將體內隱脈打通。常規武者到歸元境才會觸及隱脈,早一步,將來多一片天地。
內息一點一點往前頂。
疼。
像有人拿了根燒紅的鐵簽子從肋骨下方慢慢往斜上方捅,一寸一寸,每一寸都在考驗他忍痛的極限。
額頭的豆大的汗珠滾下來,順著下頷滴落在膝頭。他的呼吸漸漸粗重,眼皮也止不住地發顫,但他沒有停。
「篤篤篤。」
敲門聲忽然響起。
林硯猛地睜眼,內息頓時亂了三成,胸腔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強壓下喉頭那口腥甜,沉聲問:「誰?」
「我。」
聲音很蒼老,帶著點沙啞。
林硯一怔,連忙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外門管事長老,陳伯約。老頭兒穿了一身灰布長袍,沒束冠,只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像是從床上爬起來後隨便披了件衣裳就來了。
「陳長老。」林硯抱拳行禮。
陳長老沒應聲,自顧自地邁進屋來,目光在四壁轉了一圈,又看了眼床上那盞油燈,和攤在桌角的幾張草紙。
「還沒睡?」他問。
林硯把門掩上:「在修煉。」
「修煉,好。」陳長老在桌邊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
林硯坐到了對面。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木桌,桌上那盞油燈火苗跳動,將兩道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佝僂一個筆挺。
沉默了半盞茶的工夫,陳長老才開口:「你今日和趙宸那一戰,我看全了。」
林硯沒接話。
陳長老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點精光來:「你那一劍,怎麼想到的?」
「臨時想的。」林硯說道。
「你那一劍,往深了說,叫後發先至,往淺了說,叫踩命門。趙宸的霜河一劍是他家傳絕學,他練了八年,在宗門所有弟子中,能將這一劍用到此種地步的,不過三人。」陳長老頓了頓說道,「你能在半息之間找到它的破綻,若不是運氣,那就是你眼裡有東西。」
林硯心裡微動。
陳長老沒有追問,只是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回春散,內門的好東西。外門的藥你吃十副都抵不上這一瓶。一日一服,三日就好透。」
「多謝長老。」林硯沒有推辭。
陳長老點了點頭,卻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他望了望林硯的臉,忽然説道:「你爹娘是誰,你可知道?」
林硯搖了搖頭。
從他記事起就在青玄宗了。給他餵飯的師父姓曹,資質平庸,脾氣也軟,在他十二歲那年下山採藥,被蛇咬了沒挺過來,死了。師父走後,他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兒,經脈又出了問題,自然就越混越差,誰都能踩上一腳。
「你師父曹山,當年也是我的弟子。」陳長老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硯倏地抬頭。
「曹山資質雖然平常,但為人忠厚老實,我不求他有什麼大出息,只想他平平安安。後來他下山採藥出事,我本想把你要到跟前來照看,可那年我正好被調去內門幫辦差事,一去就是兩年。等我回來,你已經被安排到了外門最偏的那個院子,被人當成了廢人。」陳長老說著,重重地嘆了口氣。
林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曹山是不是還有一個木匣子留給你?」陳長老問道。
林硯一愣:「什麼木匣子?」
陳長老的臉色微變:「沒有?」
「師父去世後,我整理他的遺物,只有幾件舊衣和兩本手札。沒有木匣子。」
陳長老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起身走到了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才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你師父當年為什麼下山,你真以為只是採藥?」
林硯沒說話。
「他是去找藥引的。給你找藥引。」陳長老說,「你的經脈從娘胎里就不對,曹山為這個找遍了宗門藥庫,翻爛了所有醫書,最後才從一本殘卷里找到一點線索。你體內的經脈不是堵了,是被人用極陰寒的手法封住了。那種手法,別說外門,內門的長老也拿它沒辦法。」
林硯心頭劇震。
「曹山此番下山,十有八九是有了什麼眉目。」陳長老一雙老眼裡神情複雜,「他遇到的事,未必是意外。」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陳長老臉上的皺紋溝壑分明,像極了後山那些被風雨侵蝕了千百年的岩石。
林硯的喉嚨有些發緊。
「長老今夜來找我,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陳長老沒答,半晌後重新坐回來,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木製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烙著一個「陳」字。
「我老了,在宗門裡也說不上什麼話,很多事情管不了了。」陳長老看著他,「這牌子是我陳家在青玄宗的一脈信物,關鍵時候,或許能護你一條命。你收好,別讓外人瞧見。」
林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令牌。木牌入手微溫,有一種經年累月被人摩挲後留下的潤澤感。
「你師父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當年奉命處理這樁事的,是內門執法堂的人。現在去問,恐怕什麼也問不出來,還容易打草驚蛇。」陳長老慢慢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林硯的肩膀,「你現在能打贏趙宸,有些人該坐不住了。明面上他們不會動你,但暗地裡的事,誰也說不好。」
林硯抬頭:「哪些人?」
陳長老看了他一眼:「你這麼快就露出了鋒芒,也就別怪他們盯上你。接下來大比還有最後一輪,你若還想晉入內門,就拿個第一回來。拿不到第一,你就只能留在外門,我也沒別的法子。」
「第一。」林硯重複了一遍。
「外門前三可入內門。但第一,能挑師承。」陳長老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你若只拿第三第二,進了內門也是被人揉捏的命。只有拿到第一,才能選一個好師父,才能讓那些人暫時不敢動你。」
林硯默然片刻,點了下頭:「好。」
陳長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推門。
山風立刻灌入,把桌上的油燈吹得幾乎滅掉。陳長老站在門口,背對著林硯,蒼老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還有一件事。」
林硯站起來。
「內門執法堂里,有一個姓周的執事。你師父出事後不到兩個月,他忽然閉關,至今沒出。」陳長老沒有回頭,「多餘的話我不說,你自己記住。」
說完,他邁步走進了夜色中。
木門在風中吱呀作響。
林硯站在空蕩蕩的屋裡,桌上的油燈終於被風撲滅,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但他沒有去點燈,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手裡攥著那枚尚有餘溫的木牌。
師父。
木匣子。
被人封住的經脈。
陳長老的深夜來訪,像是一塊砸進死水裡的石頭,把他十八年來的平靜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原來那些最壞的年月,並不只是「運氣不好」那麼簡單。
原來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林硯慢慢坐回床上,在黑暗中重新閉目調息。內息再次沿著隱脈一寸寸探去,劇痛依舊,卻沒有再讓他皺眉。
有些帳,早晚要算。
但算帳之前,他得先把大比的第一名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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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外門大比最後一輪。
這天早上,天朗氣清。林硯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左手上纏了幾圈布條,遮住還未完全痊癒的虎口。小石頭把青鋼劍擦了一遍又一遍,劍身上那道補過的裂痕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硯哥,我在台下給你助威!」
林硯笑笑,接過劍,向演武場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趙宸站在演武場對面,肩胛處還裹著紗布,但整個人如同一桿標槍般挺立,目光冷冷地穿過人群,釘在林硯身上。
林硯移開目光,腳步不停。
今日,他要踏上那個最高的石台。
然後,拿回本該屬於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