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廬說是廬,其實不過是斷崖邊三間石頭房子圍成的小院。
林硯走到那裡的時候,日頭正好掛在頭頂偏西一點的位置。山風從崖底往上灌,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這地方荒得出奇,院牆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的,縫裡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門上沒有匾額,只在粗糙的石壁上刻了一個字:劍。
林硯站在門前,定了定神。
他本該先去找小石頭安頓下來,但心裡裝著事,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往這邊來了。來早了。宋玄海說的是午時,現在還差一刻。
他找了個背風的石塊坐下來,把青鋼劍橫在膝上。
崖外的雲海翻湧,遮住了山腳下的一切。偶爾風大一些,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能隱約看見外門那些螞蟻大小的屋舍。林硯想起自己在下面住了三年,從未覺得那些屋子如此之小。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
宋玄海站在門內,換了一身更舊的衣服,袖子挽到了肘彎。他看了林硯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太陽。
「提前到了。」他說,語氣平平,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
「弟子怕遲到。」
宋玄海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裡走。林硯趕緊起身跟進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裸露的岩石,被踩得光滑發亮。院角一棵老松,樹冠斜斜地伸向崖外,像是要把整個院子都拖下深淵。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冒著極淡的熱氣。
宋玄海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翻開另一個杯子,給林硯也倒了一杯。
「坐。」
林硯在他對面坐下,屁股剛挨上石凳,一股涼意就從石面透了上來。他端端正正地坐著,沒碰那杯茶。
「為什麼不喝?」宋玄海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飲了一口。
林硯道:「弟子不渴。」
宋玄海也不勉強,放下茶杯,忽然道:「把你那柄劍給我看看。」
林硯把青鋼劍遞了過去。
宋玄海接過,伸手解開了裹劍的破布。劍身上補過的裂痕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像一道扭曲的疤痕。他用拇指在裂痕上輕輕划過,又屈指在劍身上彈了一下。
「嗡——」
聲音短促而暗啞。
「這劍,廢了。」宋玄海說。
林硯心裡一緊。
「那只是表面。」宋玄海把劍遞還給他,「裡面已經裂到了脊骨,再打兩場,就會斷。」
林硯接劍的手頓了一下。
「可弟子一時還沒有別的劍。」
宋玄海沒接這話,而是站起身來,負手走到院中央。
「入我門下,不看資質,不論修為,只看一樣東西。」他背對著林硯道,「你的劍,有沒有那股勁。」
林硯沒說話,把青鋼劍重新裹好放下。
「我聽說你在外門大比的時候,把趙家那個小子的霜河劍破了。」宋玄海轉過身來,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愈發猙獰,「破得怎麼樣,自己心裡有數嗎?」
林硯想了一下,如實道:「有運氣。」
「運氣也是本事的一種。」宋玄海抬起一隻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比了個劍訣,「來,用你全部的本事攻我。」
林硯一怔。
「長老,這……」
「叫師父。」
「師父,弟子不敢。」
「少廢話。」宋玄海的兩指微微下壓,「用劍。」
林硯看著宋玄海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凶,也不冷,而是一種深到極處的靜。像這斷崖下的深淵,再大的風也吹不起一絲波瀾。
林硯拔劍。
他出劍。
青元劍訣第一式,刺。
劍光如線,筆直地點向宋玄海的左肩。這一劍他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變數。因為對面站的是一位劍道宗師,他不求有功,先求無過。
宋玄海動了。他的身體像被風吹了一下,劍指輕飄飄地抬起,在青鋼劍距離他肩頭還有半尺的時候,準確地點在了劍脊上。
「叮」的一聲,林硯只覺虎口一震,劍身劇烈顫動,劍尖不受控制地偏開了三寸。
「再來。」
林硯第二劍跟上。
撩。
他手腕翻轉,劍刃自下而上斜掠,角度刁鑽。宋玄海腳下一步未動,只是身子微微一斜,劍指又點在了劍身上,位置與剛才一模一樣。
「叮。」
劍再次被盪開。
林硯感覺虎口發麻,比上次更甚。宋玄海點中的地方正好是那處補過的裂痕附近,力道從那裡傳進來,整柄劍都在發出一種難聽的顫音。
第三劍,破雲式。
林硯不再試探。他一步踏前,青鋼劍帶著風聲,以最快的速度刺向宋玄海右脅。這是他目前最強的一劍,在外門大比上,趙宸就是被這一劍破了護體罡氣。
宋玄海的眼神變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的劍指突然收回,然後以一種極慢、極輕的態勢,從側面按了下來。
「啪。」
青鋼劍被他兩根手指夾住了。
紋絲不動。
林硯用力回抽,劍像是被鐵澆在了宋玄海指間。他又推又轉,額上青筋暴起,但那兩指如同山嶽,紋絲不動。
「你的劍,」宋玄海看著他,聲音平淡,「太直。」
他鬆開手指。
林硯收劍後退,大口喘氣,胸前起伏不定。剛才那幾下,他已經用盡了全力,可對面這位連腳步都沒動一下。
「出劍,不能只想著一擊制敵。」宋玄海慢慢走回石桌旁,坐下,重新倒了杯茶,「直來直去的劍,勝不了太多人。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劍就死了。」
林硯握著劍,站在原地,仔細咀嚼著這句話。
「你上午先回去吧。明天開始,每天來劍廬劈劍一千次。」宋玄海說。
「劈劍?」
「就那塊石頭。」宋玄海指了指院角一塊半人高的青石。那石頭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劍痕,最淺的只有髮絲般細,最深的足有一指厚,密密麻麻,像一本翻爛了的舊書。
林硯看了一眼,恭敬道:「弟子遵命。」
「還有,你的劍,先別用了。」宋玄海說,「若再斷在擂台上,沒人會給你收屍。明天來的時候,從劍廬後面的廢劍堆里挑一柄。那裡有不少前人的劍,你自己找一把順手的。」
林硯心頭一熱,抱拳道:「多謝師父。」
宋玄海不再看他,只低頭飲茶。山風從崖底吹來,把茶壺嘴的熱氣吹散了。
林硯退出劍廬,輕手輕腳地掩上門。
出了劍廬,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和宋玄海說話,比和趙宸打一場還累。
不過,那些話他記下了。
太直。
他想起系統給自己補全的《青元劍訣》,確實,這套劍法走的本是輕靈多變的路子,可他這些日子用得太急、太剛,把劍招里的變化都打沒了。就像拿著一把好弓,卻只會當棍子掄。
他一邊下山,一邊在腦子裡把破雲式拆開來看。系統面板上適時地跳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宿主劍道認知提升,《青元劍訣》原有破綻修正中……修正完成。第九式·破雲威力+15%。】
林硯笑了。
他總算知道,光靠系統那些數據是遠遠不夠的。宋玄海這種老劍客身上,有系統給不了的東西。
那是幾十年用命換來的東西。
---
第二日,林硯天不亮就起了。
他先去了內門雜務司領了新衣。衣服料子比外門好了許多,深青色,袖口繡著幾道水紋。小石頭在一旁翻來覆去地看,嘴裡不停地說「好看好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
林硯只穿舊衣。他還不習慣新衣裳。
草草吃了幾口東西,他便獨自上了後山。清晨的山路又滑又冷,露水把石階浸得濕淋淋的。林硯走得很慢,邊上一大早就蹲著許多不知名的蟲子,叫得此起彼伏。
到劍廬時,宋玄海已經在院子中央練劍了。
他手裡拿著一柄木劍,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個老人在晨光里舒展筋骨。但林硯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眼睛。
宋玄海那柄木劍的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了一條極細的線,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慢是慢,可劍勢始終不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繞著院子流淌。
林硯站在門口不敢出聲,就那麼看了一刻鐘。
直到宋玄海收劍,他才回過神來。
「看夠了就進來。」宋玄海沒回頭,把木劍插進了兵器架上。
林硯進去。
「先挑劍。」
劍廬後面果然有一大堆舊劍,橫七豎八地堆在崖壁下,有好幾十柄。劍身或鏽或斷,也有幾柄看起來保存得不錯,刃口鋒利。林硯蹲下來,一柄柄翻看。
他每碰到一柄劍,腦海中就自動浮出一行信息:
【寒鐵劍:三階下品,劍身微裂,承受極限力量約三百鈞。】
【青索劍:二階上品,保存完好,堅韌度中等,適合常規劍法。】
【碎星劍:四階中品,表面鏽蝕嚴重,劍心未損,可重新磨礪。】
林硯一柄一柄地看過去,最後目光落在了一柄不起眼的舊劍上。
那劍通體灰撲撲的,劍鞘早就沒了,劍柄上纏的麻繩還斷了一截。劍身比普通長劍寬了兩指,沉甸甸的,刃口上布滿了細細的崩口。
【無名重劍:品階不明,材質不明,重量約四十斤,劍身完好,無裂損,疑似上古之物。】
林硯把它提了起來。
四十斤,不算太重,但比他的青鋼劍沉了將近十倍。
「挑了?」宋玄海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
「挑了。」
宋玄海看了那柄灰劍一眼,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色:「這劍放在這裡十幾年了,沒人要。」
「為什麼?」
「因為它不聽話。」宋玄海淡淡道。
林硯一愣,剛想再問,宋玄海已經轉身回了院子。
「今日先劈一千劍。」
「是。」
林硯提劍走到那塊青石前。
灰劍太重了。他揮劍的姿勢全走了樣,腰擰了、肩塌了、腳底發浮。第一劍劈下去,劍刃「咚」地磕在青石上,震得他手腕酸麻。
宋玄海坐在石凳上,像沒看見一樣,低頭喝茶。
「劈。」
林硯咬牙。
第二劍。
第三劍。
每一劍都彆扭,每一劍都像在和自己較勁。
「你拿它當燒火棍。」宋玄海說了一句。
林硯不說話,只是又一次舉劍。
石屑飛濺,劍鳴嗚嗚。
一千劍。
林硯劈了將近三個時辰。到最後,他的兩條手臂已經沒了知覺,肩膀像被人用鐵錘砸過一樣。宋玄海中途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野兔,自顧自地在院角生火烤了起來。
肉香飄出來的時候,林硯正劈到第九百劍。
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汗流得渾身透濕,腿也軟了。可他沒有停。
宋玄海撕下一條兔腿,朝他這邊看了看。
「歇了,吃飯。」
林硯把劍插進土裡,整個人差點栽倒。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石桌邊坐下,拿起兔腿就往嘴裡塞。
「吃慢點。」宋玄海倒了杯茶推過去。
林硯含糊地應了一聲。
兩人一個吃肉一個喝茶,誰也沒說話。山風很大,吹得旁邊老松的針葉落了滿地。
「今早你看我練劍,記下了幾成?」宋玄海忽然問。
林硯咽下嘴裡的肉,想了想,道:「三成。」
「三成。」宋玄海點點頭,「足夠你從今往後少走三年彎路。」
他說得平淡,林硯卻聽出了分量。
「謝師父。」
宋玄海擺擺手,抬頭望天。
「明天把劍帶來,我教你重劍的用法。」他頓了一下,「你那柄舊的,就埋了吧。」
林硯一愣。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宋玄海飲盡了杯中最後一口茶,「劍修這輩子,就是不斷放下舊劍的過程。」
林硯沉默半晌,點頭。
「弟子明白了。」
宋玄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他布滿刀疤的臉上,有些古怪,也有些溫和。
「不,你還不明白。」他說,「但慢慢會明白。」
崖外的雲海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露出遠處連綿的群山。夕陽從山脊線上方照過來,把劍廬的灰牆染成暗金色。林硯坐在石凳上,手指被野兔的油脂弄得發亮,掌心全是血泡,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因為比起從前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這樣的疼,簡直像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