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硯到劍廬時,宋玄海已經在等他了。
老頭兒沒在院子裡,而在劍廬後面那片寸草不生的石坪上。石坪不大,三面都是懸崖,崖底的風呼呼往上竄,人站上去像踩在一條活物的脊背上。宋玄海背對著他,面朝雲海,手裡拄著那柄灰撲撲的無名重劍。
「師父。」
「來了。」宋玄海沒回頭,「把衣服脫了。」
林硯一愣。
「脫了。」宋玄海轉身看他,「你穿這身怎麼練?重劍的勁從地起,過腿、過腰、過背、過肩,到手腕再到劍尖。衣服太寬,我糾不了你的架子。」
林硯把外袍脫了,露出裡面貼身的布衫。山風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劍拿上。」
林硯上前,從宋玄海手裡接過重劍。劍入手的那一刻,他手腕往下一沉。昨天劈了一千劍,手臂的酸脹還沒消透,這會再握這四十斤的鐵疙瘩,虎口像被人拿針扎了一下。
「你以前練劍,誰教的?」宋玄海問。
「外門的教習師兄,後來照著劍譜自己練。」
「怪不得。」宋玄海繞到他身側,抬手點了點他的左肩,「肩太僵。」又點了點他的腰,「胯沒坐。」最後踢了踢他右腳內側,「腿太直。重劍不是刀,也不是槍。它最重的是劍意,最輕的是劍身。你這架子,拿劍當門板使,累死自己也傷不了人。」
林硯不吭聲,只是聽著。
「從今天起,每天先揮劍一千次。只揮一個動作,直劈。速度要慢,慢到劍尖不抖,劍身不顫。什麼時候做到了,什麼時候再學第二個動作。」
林硯點頭,把劍舉了起來。
「等等。」宋玄海又繞到前面,伸出一根手指壓在他的劍尖上,輕輕往下一按,「劍尖高了一寸。重劍直劈,劈的是人的中線,從中庭到下丹,不是劈腦袋。劍尖對敵,劍身對己,劈出去的時候,劍像往前栽出去的一棵樹。」
林硯調整劍尖的位置,重新舉好。
「開始。」
林硯劈出了第一劍。
重劍劃破空氣,帶出一聲悶響,像一塊濕木頭從風裡掄過。劍身有細微的抖動,從劍尖一直傳到劍柄,把他虎口震得發麻。
「太快了。」宋玄海在旁邊說,「你怕它掉下來,所以你發力。你越發勁,它越不聽你的。劍有慣性,人也有慣性,兩個慣性合不上,就是白費勁。別跟它較勁,讓它落下來,你只要掌著方向。」
林硯似懂非懂,但沒急著問。他舉起劍,又來第二下。
這一次更慢。
劍身抖動依舊,但他能感覺到,抖動最厲害的那個瞬間,是劍尖越過肩膀往後、開始下落的那個轉折點。他的手腕在那個轉折點上使的勁太大了,像硬要把一個往下掉的東西往上抬。
「你手腕別抓太死。握劍如握雀,太緊雀就死了,太松雀就飛了。」
林硯鬆了一點手指,第三劍。
劍身依舊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一點點。很小的一點,像一粒沙從劍刃上滑下去。
「繼續。我不叫停,你就不許停。」
宋玄海走到一旁,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閉目養神。
林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的石坪上,一柄劍,一個動作,舉起來,劈下去,舉起來,劈下去。
山風冷冷地吹著他的背,太陽慢慢從雲海里浮出來,又慢慢爬高。空氣是濕的,混著松脂和石苔的味道。他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最開始一百劍,林硯的胳膊像灌了鉛。兩百劍以後,鉛變成了火,從肩頭燒到指尖。三百劍,手指完全僵住,他只能靠掌心摩擦劍柄的痛感來確認劍還在手裡。
他咬著牙。
四百劍。
五百劍。
六百劍。
宋玄海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在他身後走動,不時說上幾個字:「左肩沉了。」「下巴收了。」「腳底抓地,別踮。」
林硯什麼都沒想。他的腦子裡此刻只有劍。
後來風變大了,吹得他褲管獵獵直響。重劍的劍身被風一撞,偏了一寸,他趕緊收回,調整,再劈。
七百劍。
八百劍。
他的虎口裂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灰白色的石頭上。但劍柄上的麻繩吸了血,反而更澀,不容易滑脫。
「手破了就破著練。」宋玄海說,「不過你要記住,劍客的手不能毀。練完去後頭拿藥抹。」
林硯應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一千劍。
宋玄海沒有叫停。
一千一百劍。
一千二百劍。
林硯已經不覺得那柄劍是劍了。它像一條胳膊,長在他右手上。他每舉一次,就感覺整條脊椎骨從尾椎到後腦像被什麼東西拽著拉長一寸。肩膀早沒了知覺,可腰和腿開始較勁,好像全身的肌肉都在重新分配力量。那些以前從沒用過的筋,像被人一根根撥出來,搭到了新的地方。
一千五百劍。
太陽移到了西邊,崖上起了晚霞。風更涼了。
「停。」
林硯動作一滯,劍劈到一半,硬生生收住。劍尖停在半空,只抖了三下。
宋玄海走過來,握住了他的右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從劍柄上掰開。然後抬了抬他的手臂,壓了壓他的肩膀,最後拍了拍他的腰。
「還行。」他說,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給了這麼個評價。
林硯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已經僵了。
「把你昨天那套青元劍訣使給我看,用重劍。」
林硯看了他一眼,提劍,往後站了站,起手式。
青元劍訣九式,他從頭到尾打了一遍。用重劍打,速度慢了許多,但他的劍路已經和昨天完全不一樣。重劍在他手裡,不再是累贅,反而像一股沉實的力道,隨著劍招的起伏湧上涌下。
打到第七式「掃劍」時,他腰胯一擰,重劍帶著風掃出一個大弧。宋玄海眼中亮了一下。
直到第九式「破雲」,林硯一步踏出,劍尖自下而上斜挑而起。劍勢到了盡頭時,他手腕一顫,劍尖猛地往上一抖。
「好。」宋玄海脫口而出。
林硯收劍,喘息不止。
這一遍下來,他明顯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無數條細小的熱流從四肢百骸往丹田聚攏,越聚越多,像雨後的溪水一樣,汩汩地往低處匯。
【檢測到宿主劍道感悟大幅提升,修為反哺機制觸發。】
【真氣純度提升,經脈拓寬度+3%,戰力值:61→ 67。】
【《青元劍訣》與重劍契合度提升至78%。】
林硯握了握拳,感覺丹田裡的真氣比昨天更加凝實,流轉之間帶著一股微弱的溫熱感。
「感覺到了?」宋玄海看著他。
「嗯。」
「這就是我要教你的。」宋玄海伸手拿過那柄重劍,手腕一抖,重劍「嗡」的一聲,在他手裡竟輕得像根竹片,「劍練到一定地步,功法自己會來找你。你這門青元劍訣,不錯,底子比你的人還牢。」
他轉過身,朝著崖外晚霞一揮手。
一道劍氣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將前方三丈外一片飄落的松針齊齊切斷,整整齊齊的斷口朝著同一個方向,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刀裁過。
林硯看呆了。
「大宗師,能做到這個?」他問。
宋玄海把劍遞還給他:「你的劍哪天能劈開風,再問這個。」
林硯接過劍,點點頭。
「今天先到這兒。明天開始,練第二式,斜劈。」宋玄海說完,轉身往劍廬走去,「把藥塗了,別留疤。明天早上我要出門,你自己練,我會檢查。」
「師父去哪?」
「見個故人。」宋玄海擺了擺手,頭也沒回。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隱入劍廬的門洞。
崖外的晚霞已經燒成了紫紅色,整片雲海像一口煮沸的血湯。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夜晚將至的寒意。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忽然笑了一聲。
這種日子,苦嗎?
苦。
可比起在外門那三年,這點苦,簡直甜得發膩。
他提著劍,慢慢走回劍廬。後頭有個小藥櫃,宋玄海放了不少瓶瓶罐罐。他找出一瓶淡青色的藥膏,挖了一指頭抹在虎口上,冰涼的觸感從裂口裡鑽進去,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這時,系統提示忽然響了。
【隱藏任務觸發:宋玄海的故人。】
【任務描述:宋玄海明日將拜訪一位故人。此人身份與十年前劍廬舊案有關。是否暗中跟隨?】
林硯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頭,看著劍廬那扇半掩的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暗中去一趟。」他低聲說。
【任務接受。明日辰時,宋玄海將離開山門,建議宿主提前藏在後山石徑第三拐角處等候。】
林硯把藥膏放回柜子,走到院中的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茶已經冷透了,但很解渴。
他一面喝茶,一面想一個問題:宋玄海十年不收徒,偏偏收了他。今日又主動提起「故人」。
這件事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夜色漫上來,將劍廬一點點吞沒。
林硯起身,往山下走去。他的步伐比來時穩當了許多,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那柄無名重劍背在身後,沉甸甸的,卻讓他心裡踏實。
明天,跟著宋玄海出去。
他要看看,這位師父要見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