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九章 故人

第九章 故人

2026-09-20 03:47:00 作者: 林成念

  宋玄海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林硯躲在後山石徑第三拐角處的一棵老松後面,屏著呼吸,看那襲洗得發白的灰袍從劍廬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下來。宋玄海空著手,沒帶劍,只在腰間系了一隻半舊的酒葫蘆。

  林硯數著心跳,等他走遠了,才貓著腰從松樹後轉出來,遠遠吊在後面。

  山路彎彎曲曲,林硯不敢跟得太近。好在系統能模糊感應到宋玄海的真氣波動,像一點螢火似地在前方時隱時現,只要不超過百丈,就不會丟。

  宋玄海下山後沒有走官道,而是折進了一條更窄的土路。路兩邊長滿了野草,露水打濕了林硯的褲腳。越往前走,周圍越荒涼,路旁偶爾出現幾座孤零零的土墳,碑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

  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廟門斜斜地掛在門框上,屋頂瓦片缺了大半。宋玄海走到廟前,停住了。他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聽什麼,然後伸手推開那扇破門,走了進去。

  林硯蹲在三十丈外的一叢亂草後面,不敢再靠近。

  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耳朵上。山間的風很大,鳥鳴聲、風聲、樹葉沙沙聲混作一團。但慢慢地,那些聲音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廟裡斷斷續續的人聲,像從極遠的水底浮上來。

  「……你倒還記得這個地方。」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怎麼能忘。」這是宋玄海的聲音。

  「十年了。」

  「十年。」

  沉默了一會兒,那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當年你收那個孩子的時候,我就勸過你,別蹚這潭渾水。你不聽。」

  「我聽了,也不會有今天。」

  「可你還是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問問那件事。」

  「問到了又能怎樣?你能替他報仇?你連自己的劍都不敢帶了。」

  宋玄海沒有接話。

  林硯聽得心驚。自己的劍都不敢帶,這幾個字像一記悶錘砸進他心裡。他認識宋玄海不過幾日,卻已經見識過他的劍道有多恐怖。這樣的人,居然會不帶劍出門?

  

  廟裡又沉默了很久。

  那蒼老的聲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難聽,像喉嚨里卡著痰:「你收了個新徒弟,以為能從頭再來?宋玄海,你我都老了,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那個徒弟,若是知道當年的事,怕也會離你而去。」

  「他不會。」

  「你倒有自信。」

  「我信他。」

  林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面前的草莖。他聽著師父那句「我信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今天來,明明是違背師命暗中跟蹤,可宋玄海的話里,卻沒有半分猶豫。

  「哼,你信的人,後來都死了。」蒼老的聲音冷了下去,「你那個姓林的徒弟,經脈被人封了,你不會看不出來。趙家那邊早就盯上他了。你收他,是給他一條命,也是給他一張催命符。」

  林硯渾身一震。

  姓林的徒弟。

  經脈被人封了。

  趙家盯上他。

  這分明是在說他。

  「命是他自己的。」宋玄海說,「我能做的,只是教他點東西。將來他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

  「造化?」那蒼老的聲音笑得更大聲了,笑得咳嗽起來,「你帶他十年,也未必能破開那封脈的手法。等他過了十八,經脈徹底固化,別說你,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林硯的腦子「嗡」的一聲。

  過了十八。

  他今年已經十七了。

  師父的手札從懷裡貼在心口的位置,忽然變得滾燙。曹山當年是不是也知道了這件事,所以才冒險下山尋藥,所以才會死?

  「封脈手法你查得如何?」宋玄海問。

  「查到一些,不知道是福是禍。」那蒼老的聲音壓低了些,「這是一種極古老的邪術,出自幽冥谷。當今世上會使的人不超過三個。其中兩個已經死了,剩下一個……」

  「誰?」

  「二十年前突然銷聲匿跡,江湖上再無痕跡。但據我所知,他當年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青玄宗附近。」


  宋玄海沉默了很久,呼吸都輕了。

  「幽冥谷。」他慢慢重複這三個字。

  「是。」

  「和趙家什麼關係?」

  「不知道。你自己想。」




  林硯蹲在草叢裡,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幽冥谷,魔道三邪之一。那是青玄宗明令禁止弟子接觸的禁地。他不過是一個外門廢柴,怎麼會被魔道的人封了經脈?

  除非,問題不在他,而在他的身世。

  「我該走了。」宋玄海的聲音響起。

  「把這個拿去。」蒼老的聲音說。

  「這是……」

  「你當年托我找的東西,我花了六年才從一位故人手裡求來。別問來處,你只管拿去。給你那個徒弟服下,至少能保他一命,讓經脈固化再拖上兩年。」

  林硯聽到一陣窸窣聲,像是油紙包被打開了。

  「謝了。」宋玄海說。

  「謝什麼,上輩子欠你的。去吧。」那聲音越來越輕,像風吹過破燈籠。

  林硯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他慢慢從草叢裡退出來,後撤了十幾丈,然後拔腿就往山上跑。

  他跑得極快,卻跑得不穩。膝蓋發軟,胸口發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話。

  過了十八,神仙也救不了。

  你師父的死,十有八九和這些事有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山上的。等他停下來時,人已經站在了劍廬門口。太陽高高掛著,院裡的老松在風裡慢慢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硯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外,把臉上的汗擦乾淨,又把衣服整理了一下,才邁步進了院子。

  宋玄海還沒回來。

  林硯按照昨日的規矩,到劍廬後面取了重劍,走到石坪上,開始練劍。

  一劈,一收,再一劈。

  他練得比昨天更狠,像是在和誰賭氣。

  一千劍。兩千劍。

  直到太陽升到正空,汗水把衣裳澆透,他才停下來。雙手的虎口已經結痂又崩開,血混著汗流下來,滴在劍柄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今天練得不錯。」宋玄海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林硯轉過身來,看著師父。宋玄海站在石坪邊上,還是那件灰袍,腰間多了一個油紙包,臉色和往常一樣平靜。

  林硯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卡了塊石頭。他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想說什麼就說。」宋玄海淡淡道。

  林硯望著他,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

  宋玄海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是否真的沒有。他走到石桌邊坐下,把那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枚黑乎乎的丸子,鴿子蛋大小,散發著一股極苦的藥香。

  「吃了。」宋玄海把藥丸推到他面前。

  林硯看著那藥,沒動。

  「師父,這是什麼?」

  「續命的。」宋玄海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你吃不吃?」

  林硯沉默片刻,拿起藥丸,放進嘴裡。

  苦。

  苦得他眼眶都泛了酸,但那股苦味入喉之後,竟慢慢化作一絲極細極涼的藥力,往經脈深處鑽去。他感覺體內那些一直淤堵的地方,像被一場細雨潤過,鬆動了些許。

  系統提示響了起來:

  【檢測到奇藥「續脈玄丹」藥力入體,經脈固化風險延後兩年。】

  【萬武通明體覺醒度+1%,當前覺醒度:9%。】

  【戰力值:67→ 69。】

  林硯抬起頭,看著宋玄海。

  「謝謝師父。」

  「不用謝。這藥只能拖,不能解。」宋玄海放下茶杯,「你自己的經脈,還得你自己想辦法。我幫不了。」

  林硯點頭。

  他走到宋玄海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師父今天去見的人,和當年劍廬舊案有關,對不對?」


  宋玄海的眼神微動,但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跟。

  「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只聽到幾句。」林硯不打算隱瞞。

  宋玄海沉默了好一陣,才慢慢開口:「我有個弟子,叫陸雲平。十年前,他死在了一次內門試煉中。所有人都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林硯沒插嘴。

  「他的死,和趙家有關。和宗門裡有些人也有關。」宋玄海的手按在茶杯上,指節慢慢收緊,「這十年我不收徒,不是不想,是怕。怕再有一個好苗子折在那些人手裡。」

  他抬起頭,看著林硯。

  「你怕嗎?」

  林硯沒答。

  風從崖下吹上來,吹得劍廬里那棵老松沙沙作響。林硯想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

  「怕。但我更怕師父這十年都白等了。」

  宋玄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臉露出笑意的時候,那條刀疤沒有再顯得猙獰。

  「好。」他說,「明天開始,我教你重劍第二式。」

  遠處,雲海翻湧,晚霞如火燒。

  一個少年坐在劍廬的石桌旁,手裡握著一柄又舊又重的劍,心裡埋著一樁又一樁的舊事。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往回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