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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趙桐

2026-09-20 03:47:36 作者: 林成念

  內門大比第一日,天還沒亮林硯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遠處有人聲,斷斷續續的,像隔著幾重牆傳來的鑼鼓點子。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黑暗中慢慢握了握。虎口不疼了,那層繭長厚了以後,反而像在手上包了塊軟皮,按上去木木的。

  他穿了衣裳,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激得他打了個激靈,整個人才徹底醒過來。桌上放著兩個饅頭,是小石頭天不亮就揣來的,用塊布包著,還有點熱乎氣。林硯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在嘴裡慢慢嚼。

  他其實不餓。但今天要打三場,不吃不行。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中峰的山道上全是往上走的人,有穿外門衣裳的,有穿內門制服的,還有些雜役挑著擔子往上送點心。林硯夾在人群里,背著沉秋劍,走得不快。有人認出他來了,在旁邊小聲說「劍廬的那個」,林硯沒理會。

  演武場還是那個演武場,但今天多了許多生面孔。浩然劍派來了十幾個觀禮的人,清一色白底繡銀紋的袍子,坐在西側看台最好的位置。那個蒙面紗的女子也在其中,坐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座位上的白旗。

  小石頭提前占了位,見林硯進場,老遠就朝他揮胳膊。林硯點了點頭,走到候戰區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閉著眼睛,聽場上的動靜。

  第一場已經開始了。兩個內門弟子在台上打得有來有回,兵刃撞擊的聲音在晨風裡傳得格外清脆。林硯不想看,也不願看。他自己的對手是七號簽,八號方圖。

  「硯哥,你的簽我替你看了,第七場,方圖。」小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後廚張師傅說方圖在青元峰排第七,使槍,有一手『蒼龍出洞』,出手極快。」

  林硯睜開眼:「你倒比我還上心。」

  「那可不。你今天要是贏了,回頭後廚給你加個菜。」小石頭呲牙一笑。

  「加什麼?」

  「紅燒排骨。」

  林硯笑了一下。

  第七場來得很快。

  方圖先上了台。此人身材高瘦,兩手各提一截槍桿,在台中央一旋,咔嚓一聲拼成一桿七尺長槍。槍尖烏黑,不知是什麼金屬,在日光下不反光,像把光都吞了。

  

  林硯走上台去,抱拳:「劍廬,林硯。」

  「青元峰,方圖。」方圖還禮,眼神很正,沒有半分輕慢。

  兩人站定,等鑼響。

  林硯沒拔劍。沉秋劍斜斜挎在背後,劍柄朝上,他像個看風景的閒漢一樣站在那。方圖皺了皺眉,卻沒有多問,只把槍尖微微壓低了半寸。

  「鏘——」

  鑼聲起。

  方圖第一個動了。

  他右腳後蹬,長槍如一條黑蟒從地面彈起,直取林硯心口。槍尖未到,那股凝練的真氣已經逼到了胸口,帶著一陣尖風。

  通玄境初期。

  林硯沒有拔劍。他身子往左偏了半尺,槍尖擦著他衣襟刺空。方圖手腕一翻,槍尾掃來,林硯又往後仰了半分,槍桿幾乎貼著他的鼻尖掃過去。

  一連兩招,他都沒出手。

  台下起了一陣騷動。

  「他怎麼不拔劍?」

  「躲得挺漂亮,可光躲能贏嗎?」

  方圖的槍勢越來越快。槍桿在他手裡像活了過來,時而抖出七八朵槍花,時而擰成一條直線,每一擊都直奔要害。林硯像一片被風卷著的葉子,在槍影里飄來飄去,腳下始終沒離地三尺。他看起來狼狽,但每次槍鋒距離他的身體,都差著不多不少的一線。

  方圖額上見了汗。

  他自己的槍,他自己最清楚。這兩套槍法已經使到了極處,可眼前這人不拔劍,只憑身法就閃開了全部殺招。更古怪的是,他似乎對自己槍路的變化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下一槍會往哪兒走。

  「拔劍!」方圖怒喝一聲,槍勢驟變,人隨槍走,使出了「蒼龍出洞」。

  槍尖帶著破風之聲,如龍首出水,從下三路陡然反挑而上,直刺林硯下頷。

  這一招極險極快。

  林硯終於動了。

  他右手探到背後,沉秋劍出鞘三寸。


  劍光一閃。

  只聽「叮」的一聲,沉秋劍的劍尖精準地點在了槍桿最弱的位置——槍尾與槍尖連接處的鐵箍上。方圖虎口一麻,長槍差點脫手。他剛要變招,林硯已經欺身向前,劍完全出鞘,劍身貼著槍桿滑了下來,劍尖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持槍的右手指節上方。

  再進半寸,四根手指就沒了。

  方圖僵在原地,不敢動。

  「承讓。」林硯收回劍,退後一步。

  方圖慢慢收了槍,抱拳深躬:「受教。」

  林硯轉身下台。

  直到這時,看台上的人才反應過來。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不算熱烈,但足夠讓人記住。

  林硯走到候戰區,小石頭端著水壺迎上來,臉上的笑把眼睛都擠沒了。林硯接過水喝了兩口,坐在角落裡,閉上眼睛等著下一場。

  上午的第二場在半個時辰後,對手周槐。

  這場更快。

  林硯連躲都沒躲,周槐剛掏出符筆,還沒畫出第一道紋,沉秋劍已經橫在了他脖子邊上。周槐臉都綠了,符筆啪嗒掉在地上。全場鬨笑。

  林硯下台的時候,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回頭,看見西側看台上那個白衣女子正看著他,面紗遮臉,看不清表情。林硯和她對視了一瞬,便轉回了頭。

  ---

  午後,第三場。

  太陽偏西,光線斜斜地鋪在演武場上,把青石地面曬得發白。看台上的人比上午更多,連最上面那層都坐滿了。

  林硯站在台下,看著自己的對手先一步登台。

  趙桐。

  此人身量比趙宸還高半頭,寬肩窄腰,穿一件暗青色的趙家制式長袍,腰間佩劍,劍鞘上刻著一個古體的「趙」字。他站在台上,沒有看林硯,只望著對面看台的方向,那裡坐著一排趙家的長輩。

  「第八場,劍廬林硯,對趙氏趙桐。」

  鑼聲未響,趙桐先說話了。

  「林硯,我堂弟趙宸在外門大比上被你用一柄廢劍破了罡氣,趙家的臉面丟了一次。」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演武場都聽得清,「今天我上來,不單是為他討回臉面,也是替趙家的劍法,正一正名。」

  林硯登台站定,沒接話。

  趙桐終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臘月的井水:「你那些小聰明,在趙家劍法面前,沒用。」

  林硯慢慢拔出沉秋劍,劍尖斜指地面。

  「請。」他說。

  趙桐拔劍。

  他的劍通體青黑,劍身上布滿了細密的雪花紋,出鞘時帶著一股子森然寒意。那柄劍,和趙宸的霜河一樣,是趙家嫡系才能用的靈劍,名為「霜沉」。

  趙桐一劍平刺而來。

  沒有花哨。這一劍又穩又直,劍尖刺破空氣,帶著一道極細的白線。那道白線看起來不起眼,可林硯卻感覺到了危險——這道劍氣的凝練程度,遠超趙宸當日全力一擊。

  林硯橫劍一擋。

  「鐺!」

  他退了三步。

  虎口沒裂,但整條右臂都麻了。趙桐的修為遠超趙宸,通玄境後期,真氣之深厚霸道,比凝真境高了整整一個層次。這種硬碰硬的拼劍,林硯毫無勝算。

  趙桐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劍接踵而至,第三劍,第四劍,一劍快過一劍,劍劍不離林硯的咽喉、心口、眉心。

  林硯連連後退。

  他被打得像風浪中的一葉小舟。看台上的人只看見趙桐劍光如潮,一波接一波地壓過去,林硯的身影幾乎被淹沒了。小石頭的嗓子已經啞了,還在拼命地喊。

  但林硯沒有慌。

  他的眼睛正在做一件旁人看不見的事。

  趙桐的劍法確實比趙宸強得多,幾乎每一劍都攻守兼備,滴水不漏。但在系統的推演界面中,那些如潮水般的劍勢里,仍然有東西在流動。趙桐每一次「穩」的背後,都要付出一個極微小的代價。他為了保持那種壓倒性的劍勢,每一劍之間的銜接都有半瞬的僵滯,這個僵滯太小了,小到趙桐自己都未必察覺。

  但對林硯來說,夠了。

  他不再後退,反而迎著趙桐的劍一步踏出,沉秋劍從最刁鑽的角度插進了那道稍縱即逝的縫隙。


  「砰!」

  趙桐的劍被頂偏了一寸,林硯的劍尖已經指到了他的右肋。

  趙桐臉色驟變,連忙側身閃避。他的反應極快,避開致命的同時反手一劍削向林硯肩膀。

  這一削,就是空門。

  林硯眼中精光驟亮。

  他身子一矮,沉秋劍貼地一划,趙桐的後招還沒使全,就感到左腿一涼。低頭一看,褲腿已經被割開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滲了出來。

  趙桐又驚又怒,劍勢終於散了。

  林硯沒有再給他翻盤的機會。沉秋劍如影隨形,點向了趙桐的右腕。

  「啪!」

  趙桐的劍飛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鐺」地彈了兩下。

  滿場寂靜。

  林硯持劍而立,呼吸微亂,但眼神平靜如水。他身上的衣衫破了三處,左肩被方才那劍風割開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可他站得很穩。

  趙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臉色鐵青。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怒。

  「你——」他咬牙,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狠狠一甩袖子,撿起地上的劍,大步走下了台。

  「劍廬林硯勝!」

  林硯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這一刻,他才感覺到後背是濕的,手心也是濕的。那一戰看似輕鬆,實則兇險萬分。趙桐的劍只要再快一瞬,被削中的就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整條左臂。

  系統音響起:

  【越級戰勝通玄境後期,戰力值大幅提升:105→ 147。】

  【悟道點+20。】

  【萬武通明體覺醒度:15%。】

  林硯轉頭,看向最上層看台的角落。

  宋玄海坐在那裡,端著茶杯,正朝他微微點頭。那樣子,像是對今天的表現,勉強滿意。

  林硯笑了一下。

  師父,我沒給你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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