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硯把沉秋劍靠在門邊,脫了外袍。左肩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血把裡衣粘在了皮肉上,一扯就疼。他索性不扯了,先坐在床邊緩了會兒氣。
小石頭打了盆熱水來,擰了條熱帕子遞給他:「硯哥,你肩上這傷不淺,要不我去後廚討點燒酒給你洗洗?」
「不用。」林硯接過帕子,慢慢把血擦淨。熱汽蒸著傷口,疼得他眉毛一跳一跳的,但他一聲沒吭。
小石頭在旁邊走來走去,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今天那趙桐,可真不是東西。你看見沒?最後一劍,他明明已經輸了,還反手削你肩膀,這不是要殺人是什麼?」
「上了台,就是敵人。」林硯把帕子扔回盆里,水都染紅了。
「那也不能……」
「行了,我沒事。」林硯抬起頭,「有吃的嗎?」
小石頭立刻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滷豆干和兩個燒餅。林硯接過,咬了一口燒餅,嚼了幾下才想起什麼:「你吃了沒?」
「我吃過了!在後廚幫工,那幫師傅能餓著我?」小石頭拍拍肚子,笑得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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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把另一個燒餅掰了一半,遞給小石頭:「再吃點。」
小石頭也不客氣,接過去啃了起來。兩人就這麼坐在昏黃的燈下,一個吃燒餅,一個啃豆乾,沒人說話。
外面的風一陣陣吹,把窗戶紙撲得一下一下地響。
「咚咚。」
有人敲門。
敲門聲很輕,但很清晰,像是用指節在門板中間輕輕磕了三下。
林硯放下燒餅,看了眼小石頭。小石頭立刻起身,走到門邊問:「誰啊?」
「我找林硯。」
聲音很年輕,語速不快,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平穩。林硯沒見過這個人,但身體已經先一步繃緊了。他把手慢慢伸向椅背上的沉秋劍,朝小石頭點了下頭。
小石頭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穿黑灰色長衫的年輕人,面容清秀,眉目如畫,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但他整個人帶著一股涼氣,像剛從那口深井裡打上來的水。
「我叫周夜寒。」那人說,目光越過小石頭,落在林硯臉上。
林硯站起來了。
周夜寒。執法堂那個周夜寒。沈青說的,劍法沒有破綻的人。陳長老提過的,那個姓周的執事,和這個人是什麼關係,林硯還不清楚。但「周」這個字,已經在他心裡轉了很多圈。
「進來吧。」林硯說。
小石頭不放心地退到一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來客。周夜寒邁進屋來,倒是挺懂禮,沖小石頭微微笑了一下,小石頭反而更緊張了。
林硯把桌上的油紙包收了收,騰出張椅子:「坐。」
周夜寒坐下了。他腰板挺得筆直,坐姿端正,不像客人,倒像坐在公堂上的人。那柄佩劍掛在他腰間,劍柄上用黑布纏著,看不清什麼樣式。
「下午你打趙桐的時候,我就在看。」周夜寒開門見山,「你的劍不算快,但你比趙桐快。」
林硯沒接話,只看著他。
「趙桐的劍,有三個破綻,你看出來了,也抓住了。」周夜寒說,「但明天你若碰到我,最好別用今天這套打法。」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破綻。」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反倒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林硯看著他,忽然問:「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周夜寒搖了搖頭。
「我來給你提個醒。」他說,「明天咱們十有八九會碰到。我不喜歡占人便宜,更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欺負一個肩膀受傷的人。」
林硯感覺左肩的傷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聰明的話,明天碰到我,可以直接棄權。」周夜寒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袖口,「這樣你能保住一條胳膊,我也省點力氣。」
小石頭臉色一下就變了,剛要張嘴,林硯抬手止住了他。
林硯也站了起來。
他比周夜寒矮了小半個頭,但兩個人面對面的氣勢,誰也沒比誰弱。燈影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一個黑灰,一個深青,像兩把劍在牆上抵著。
「明天見。」林硯說。
周夜寒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好。明天見。」
他沒多說一個字,轉身走了。門帶上時,外面的風正好灌進來,撲得油燈猛地一暗。
小石頭趕緊把門插上,回頭小聲罵道:「這什麼人啊?大晚上跑過來勸你棄權,腦殼有病吧他!」
林硯沒說話。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看著周夜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那個人走路也和別人不一樣,步幅均勻,後腦勺以下的身子紋絲不動,像一柄懸在半空的黑劍。
「硯哥,你不會真聽他的吧?」小石頭追過來問。
「不會。」
「那明天……」
「打。」林硯關上了窗。
他坐回床邊,把沉秋劍橫在膝上。手指從劍鞘上慢慢撫過,指尖傳來一種冰冷的沉實感。他閉上眼,開始推演明天可能發生的一切。
周夜寒的劍,他沒有見過。
但系統已經收錄了一部分。
【鑒武簿·周夜寒】
【武學類型:未知。】
【已知劍法:未知。】
【已收錄破綻:0。】
全部未知。
這是林硯得到系統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以往不管對手多強,至少能顯示出個名字。可這個周夜寒,像被一層灰濛濛的霧罩住了,連繫統都看不進去。
「有點意思。」林硯低聲說。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明天,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劍在鞘中,沒動,但林硯能感覺到,它在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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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比繼續。
林硯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整個中峰。他從外門來,拜入劍廬,連勝三場,其中一場還越境敗了趙桐。現在他和周夜寒被分在了同一組,勝者入前五。
演武場上人山人海,比昨日更盛。有人專程從山下趕來,就為看劍廬弟子和執法堂高足這一場。
林硯到場後沒去候戰區,直接走到台邊等。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他左手還包著條白布,那是昨夜小石頭硬給他纏的。傷口已經結了層薄痂,但真打起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周夜寒從另一個方向走上台來。還是那身黑灰長衫,還是那柄黑布裹柄的劍。他腳步很輕,像踩著水面。
兩人在台上站定,互相抱拳。
台下鴉雀無聲。
鑼響。
周夜寒沒動,林硯也沒動。
兩人就這麼隔著三丈對望,像兩座石像。幾息之後,周夜寒先開了口:
「我給了你機會。」
「我不需要。」
周夜寒點點頭,不再說話。
然後,他拔劍。
那柄劍出鞘時,沒有聲音。林硯只看見一道極淡的灰光,像夜裡水面掠過的風。劍身通體灰白,似鐵非鐵,似玉非玉,劍刃幾乎透明。
林硯拔劍。
兩人同時動了。
「叮」的一聲輕響,劍與劍第一次碰到了一起。林硯只覺一股極細極冷的勁道從劍尖傳進來,像一條冰線鑽透虎口,直往手腕里鑽。他手腕一麻,沉秋劍差點脫手,連忙後撤了半步。
周夜寒沒有追。
「你的手已經受了傷。」他說。
林硯活動了一下手指,再次握緊劍柄:「不礙事。」
「那好。」
周夜寒又出一劍。這一劍很慢,慢得像在畫一條線。可那條線畫出來,整個人的後路都沒了。
林硯瞳孔急縮。
他看清了這一劍。
劍尖指的不是他,而是他所有可能閃避的方向。他往左,劍在左;他往右,劍在右;他後退,劍勢會暴漲;他前沖,劍尖已封住中路。
真的沒有破綻。
林硯咬緊了牙。
沒有破綻的劍法,他第一次見。
但他不信。
這世上,不存在沒有破綻的劍法。
一定有什麼地方,他還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