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板很硬，被褥卻厚實，透著一股淡淡的松木味。他轉了轉脖子，看見頭頂是一根根黑色的大梁，橫豎交錯著，像一方巨大的棋盤壓在房頂上。屋裡的光很暗，只在靠牆處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醒了就說話，別亂動。」宋玄海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林硯扭頭一看，宋玄海坐在一張舊木椅上，背靠著牆壁，灰袍上沾著幾片暗色的痕跡，不知是茶漬還是血。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差一點，像熬了兩夜沒睡。
「師……父。」林硯嗓子幹得冒火，發出的聲音像砂紙刮石頭。
宋玄海起身，從桌上倒了一碗水，走過來扶他喝了。林硯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從嘴角漏出來，沿著下巴流到脖子裡，涼得他清醒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
「兩天。」
「趙宸呢？」
宋玄海把碗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被趙家的人帶走了。」
林硯沒說話。
「你那一劍，點碎了他手上的黑紋。人沒死，但修為廢了大半。」宋玄海看他一眼，「趙家這次不會善罷甘休。」
林硯慢慢撐起身子。左肩和右肩上都有傷，一動就疼，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釺子從他肉里往外頂。他咬著牙坐起來，靠著床頭喘了幾口氣。
「趙宸最後放出來的那股寒氣，不是他自己的。」林硯說。
宋玄海點了下頭：「你看出來了。那是什麼，你自己有數嗎？」
「黑紋。」林硯說，「像一種禁術。他的真氣從那裡漏出來，強行拔高了一個境界。」
「那是『蝕骨紋』。」宋玄海的聲音很低，低到林硯幾乎聽不見，「幽冥谷的邪術。把一股外來的煞氣封進人身上的某個穴位里，平時無礙，一催動就能把煞氣抽出來變成真氣，等於向天借力。但借了要還，煞氣反噬，經脈寸斷。輕則殘廢，重則喪命。」
林硯心裡一緊。
又是幽冥谷。
「師父，趙家怎麼可能和幽冥谷有牽扯？」
宋玄海抬頭看著他。油燈光里，他臉上的那條刀疤像一條蠕動的蜈蚣。
「我也想知道。」他說，「十年前陸雲平死的時候，趙家就有人說是在試煉中誤觸了禁制。我當年不信，現在更不信。如果趙家早就在用蝕骨紋，那陸雲平的死，十有八九也和這有關。」
林硯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我接下了一個任務。」他忽然說。
宋玄海皺眉：「什麼任務？」
「不能細說，但和這條黑紋有關。」林硯道。
宋玄海看了他好一會兒，沒有追問。他不知道系統的存在，但他知道林硯身上有些說不清的東西。那些離奇的成長速度、驚人的洞察力，若說是天才，那得是千年難遇的那種。可宋玄海不收傻子徒弟，也不收有事瞞著他的人。他收林硯，是因為他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說，我不問。」宋玄海站起身，「但你要記住，幽冥谷的事，不是你現在能碰的。碰上蝕骨紋，哪怕只是擦個邊，你現在這條命也扛不住。」
林硯點頭。
宋玄海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趙家已經向宗門遞交了訴狀，說你比試中故意傷人，要宗門處置你。」
林硯一愣：「趙宸用禁術在先……」
「證據呢？」宋玄海沒回頭，「他手腕上的黑紋被你一劍點碎，現在半點痕跡都不剩。空口無憑，趙家咬死說你公報私仇，沒人能替你說話。」
林硯沉默下來。
「不過，」宋玄海推開門，「你師祖當年在宗門裡留了點東西。我這兩天去走動走動。你先把傷養好，什麼事都等傷好了再說。」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又靜了下來。
林硯靠在床頭，抬頭望著那幾根黑梁，腦子裡亂糟糟的。
趙家要用宗規來壓他。這一手不輕。他一個剛入內門的小弟子，無權無勢，若真被扣上「比試殺人」的罪名，輕則逐出宗門，重則廢去修為。宋玄海要去找關係，可宋玄海自己都是個十幾年不沾宗門事務的人，他那點關係，頂不頂用，林硯心裡沒底。
系統音在這時響了起來。
【天道任務「趙家黑紋」已接受。】
【任務詳情：調查趙家與幽冥谷之間的關聯，取得蝕骨紋的來源證據。】
【提示：線索可能在趙家外院書房、宗門外三十里的黑松林、青玄宗內門執法堂卷宗處。】
【獎勵：修為反哺一次，隱脈貫通丹×1，悟道點+80。】
林硯的目光慢慢定住。
趙家外院書房。黑松林。執法堂卷宗處。
三個地方。以他現在的傷勢和處境，如果亂來，只會給趙家遞刀子。但這件事要是辦成了，他不僅能洗掉趙家潑過來的髒水，還能順著蝕骨紋這條線摸到幽冥谷，離自己的身世更近一步。
他慢慢下床，走到桌前。桌上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還有一隻白瓷小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每日一服，傷口別沾水。三天後再動劍。否則傷了你那雙爪子，別怪我沒提醒。」
是宋玄海的字。
林硯扯了扯嘴角，拿起白瓷瓶，倒出一粒青色藥丸吞了。藥入腹中，一股溫溫的熱氣往四肢游去，肩膀上的疼頓時輕了不少。
他穿上外衣，系好衣帶，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已經黃昏了，天邊的雲像被燒紅的鐵條，一道一道橫亘在山峰之間。山風吹來，帶著初春的潮氣和一點若有若無的野花香。
林硯站在那裡，看著遠方山腳下那片模糊的黑影。
黑松林。
傳說那裡頭不乾淨。青玄宗的弟子下山，都要繞過那地方走。可如果趙家真和幽冥谷有往來，那種地方，正好藏污納垢。
林硯收回目光，回到床邊坐下，盤腿打坐。
三天。
等傷好了，他就動身。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見一個人。
周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