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去找周夜寒,是在第三天的夜裡。
他肩膀上的傷已經結了痂,不碰不疼,一扯就發癢。出門前他換了身乾淨衣裳,沒帶沉秋劍,只在腰間別了把從小石頭那裡借來的短匕。夜路難走,他左手提了盞舊燈籠,火光昏黃,照得腳下青石路一明一暗。
周夜寒的住處不在內門弟子集中的那片院落里。林硯問了兩回人,才在山腰一處朝北的崖窩裡找到那間屋子。說屋,其實也就比外門雜役住的稍強點,灰瓦土牆,門前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兩側長滿了齊腰的野草。若不是門頭上掛著一塊寫有「靜廬」二字的木牌,林硯幾乎以為走錯了地方。
他來時,周夜寒正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擦劍。
那柄灰白色的劍橫擱在他膝頭,劍刃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周夜寒用一塊深色絨布,從劍根擦到劍尖,一遍一遍,不緊不慢,像在給一條魚刮鱗。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像早知道林硯會來。
林硯站在石板路盡頭,把燈籠擱在地上,抱拳:「夜寒師兄。」
「別這麼叫我。」周夜寒把劍收進鞘里,站起身來,「叫周夜寒就行。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他推開門,側身讓林硯進去。
屋裡很簡單。一床一桌兩椅,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兩隻粗瓷杯。牆腳豎著一隻舊木櫃,沒有上鎖,櫃門半掩著,能看見裡面碼著幾件灰撲撲的衣裳。整個屋子乾淨得過分,像沒人住過一樣。
林硯在椅子上坐下。周夜寒給他倒了一杯冷茶,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
「你來找我,是為了趙家的事。」周夜寒開門見山。
林硯點頭:「你和執法堂有關係,我想打聽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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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寒看了他一眼,低頭抿了口茶:「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前幾日我們還在台上拼生死,今天你就上門來問我要消息。」
「因為你兩次輸給我,都沒有恨我。」林硯說,「你這種人,要麼是太能忍,要麼是早就想輸。我覺得你是後者。」
周夜寒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像是重新打量林硯似的,看了一會兒。
「你想問什麼?」
「趙家這次遞了訴狀上去,執法堂是個什麼態度?」
周夜寒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轉了轉,看著杯底幾片浮起來的碎茶葉。
「明面上,宗規大於一切。」他慢慢說,「趙家遞的狀子,人證物證寫得清楚,說你比試中故意下重手廢了趙宸。按照宗規第四十三條,比試致人重傷,輕則杖責一百,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林硯沒說話。
「但這裡頭有個東西很有意思。」周夜寒道,「趙家遞上來的物證里,少了趙宸當時用的那柄霜河劍。那柄劍上,本該有你一劍穿透他手腕時留下的痕跡。趙家說劍丟了。」
林硯眉頭微動。
「劍沒有丟。」周夜寒說,「劍在執法堂。」
林硯心裡一跳。
「趙家在狀子裡避而不提霜河劍,是因為劍上那些殘留的寒氣,和蝕骨紋的煞氣根本不一樣。霜河劍是趙家祖傳靈兵,再怎麼也不會帶出幽冥谷的邪氣。」周夜寒看著他,眼睛像兩口深井,「所以劍一驗便知。趙家越是不提,就越說明他們心虛。」
林硯沉默了片刻:「執法堂肯驗劍嗎?」
「本來不肯。」周夜寒說,「執法堂里,有趙家的人。可你運氣不錯,這次主理你案子的,是我師父。」
林硯一怔。
「我師父姓韓,執法堂次座。」周夜寒說,「他和宋長老是舊識。趙家遞狀子的當天,他就把霜河劍扣下了。眼下兩邊都在角力,短時間內誰也壓不過誰。你暫時安全,但也不是完全安全。」
林硯聽明白了。宋玄海說去走動走動,找的人應該就是周夜寒的師父韓次座。
「你為什麼願意告訴我這些?」
周夜寒看著他,目光平靜。
「因為我師父說,當年曹山的案子,也是趙家壓下去的。」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林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得發悶。
「你師父……知道曹山?」
「我師父當年在執法堂還只是個小執事,曹山出事那年,他想查,被人壓了。壓他的人,現在已經是執法堂座主了。」周夜寒的聲音低下去,「所以他也想你贏。」
林硯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端起冷茶,一口灌了下去。茶又苦又涼,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林硯放下杯子,「你們執法堂卷宗處,是不是有趙家外院的地契和巡邏布防記錄?」
周夜寒眉毛一挑:「你想夜探趙家?」
林硯不置可否。
周夜寒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柜子前,拉開櫃門,從最下面一層翻出一個油紙包,走回來放到桌上。
「這是趙家外院的簡圖,五年前畫的了,不一定準。」周夜寒說,「趙家外院並不在山上,在山下的青元鎮。那邊有趙家自己的護衛和供奉,最差的也是歸元境。你現在的傷,去了就是送死。」
林硯沒拿那油紙包,只看著周夜寒:「你為什麼幫我?」
周夜寒把油紙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因為你想做的這件事,我早就想做了。只是我師父不讓。」
「什麼事?」
「查趙家和幽冥谷的往來。」周夜寒的眼底像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我娘,也死在幽冥谷的手裡。」
林硯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夜寒重新坐回椅子上,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一口喝盡。
「所以,你要去黑松林的話,帶上我。」
林硯笑了。
「好。」
兩個人坐在燈下,一人面前一個空茶杯。門外風起,吹得野草伏了一地。那盞舊燈籠還擱在石板路頭,火苗被風撲得跳了跳,又慢慢穩住了。
像某種微弱的、不肯熄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