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山的時候，天還沒亮。
林硯回了一趟住處，把沉秋劍用舊布裹了背在身後，又往懷裡塞了兩張餅、一壺水。小石頭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動靜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林硯沒叫醒他，只把一張字條壓在了桌上，寫的是：三日內回來，勿念。
到了山腳，周夜寒已經等在那了。他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劍用黑布裹著，斜背在身後，遠遠看去像個走遠路的鏢客。見林硯來了，他只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先走。
兩人走的是西邊一條廢了多年的采樵小道，雜草長得比人還高，路幾乎看不出來。周夜寒走在前面，腳下極穩，草葉被他的褲腿一碰就分，像有把無形的刀子在前面開路。林硯跟在後面，覺得這人確實沒白在執法堂待，光這走路的功夫就省了不少力氣。
走了大半個時辰，天光漸漸亮起來。黑松林就在他們前方不遠處。
林硯以前只聽外門的人提過這地方，說林子裡黑，不分晝夜都陰森森的，進去的人十個有八個要迷路。今日親眼一看，確實名不虛傳。這片松林從山腳一直鋪到對面的山坳，遠遠望去黑綠綠的一大片，像一塊發霉的舊綢子蓋在地上。還沒走近，就能聞到一股子腐木混著濕土的氣味，沉甸甸地往鼻子裡鑽。
周夜寒在林子邊上停下，從懷裡摸出半截白蠟燭和一柄極小的銅鈴。林硯看見那銅鈴只有拇指大小，鈴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個縮小的鳥籠。
「這是引路鈴。」周夜寒把蠟燭點著，又把銅鈴掛在了左腰上，「黑松林外圍有迷障，一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這鈴的響法能指方向，你跟著我，別走神。」
林硯點頭。
兩人踏進林子。
樹冠太密了，天光透不進來，四周立刻暗了下去。松針鋪了滿地，踩上去軟得像踩在一層舊被褥上。更古怪的是，這林子裡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他們兩人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兩種腳步。
銅鈴在周夜寒腰間輕輕響著，極輕極脆，像一隻看不見的鳥在頭頂上飛。
「這地方你以前來過？」林硯低聲問。
「跟我師父來過一次。」周夜寒說，「那次是追一個逃犯，逃進去就再沒出來。後來只在林子東邊找到他一隻手。」
林硯沒再接話。
兩人又走了約莫半里路，周夜寒忽然停住。
「到了。」他蹲下來，把蠟燭往前一照。
林硯順著光看去，看見一株極粗的老松樹，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幹上有一大塊樹皮被剝了去，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木質，上面用黑色的東西畫著個奇怪的符號，像一條蛇咬著一條魚。
「這是幽冥谷的陰紋。」周夜寒的聲音很輕，「用來鎮路。有這標記，說明幽冥谷的人在這地方設過據點。」
林硯蹲下來細看。那黑紋的顏料很舊了，但用指甲一刮，居然還能刮下一層薄薄的粉末。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腥氣，像幹了的血。
系統在腦海中亮了起來：
【發現幽冥谷·陰紋殘留。檢測到蝕骨紋同源煞氣痕跡，殘留時間約兩年。】
【提示：往前一百五十步，煞氣濃度顯著提升。建議宿主保持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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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站起身，朝周夜寒使了個眼色。周夜寒會意，滅了蠟燭，兩人拔劍在手，慢慢往那個方向摸去。
越往前走，林硯越覺得冷。那種冷很奇怪，像有什麼東西從松針堆下面慢慢滲出來，貼著人的皮膚往上爬。他握劍的手指都有點僵了。
走了不到百步，林硯看見前面的樹叢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斜著往地下延伸，像個張開的嘴。洞口周圍的松樹都枯死了，樹幹發黑，像被火燎過又像被什麼吸乾了。
「地洞。」林硯說。
周夜寒站在他旁邊，臉色罕見地沉了下來：「幽冥谷的人，最喜歡往地下鑽。我們這一下去，可能就上不來了。」
「你怕了？」
「我怕你拖後腿。」周夜寒道。
林硯扯了下嘴角，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著了，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洞裡。
洞口不寬，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林硯走在前，周夜寒跟在後。洞壁潮濕膩滑，摸上去像蒙著一層黏糊糊的薄膜。空氣里那股腥氣更重了，熏得林硯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兩人走了大約三四十步，洞道忽然寬敞起來，成了一個天然的石室。林硯舉起火摺子一看，石室不大，約有兩間屋子見方。地上散落著一些破布爛罐，還有兩具白骨，東倒西歪地靠坐在牆角。
林硯蹲下檢查白骨。骨頭已經發黃髮脆，衣服爛得不成樣子。其中一具的手裡死死攥著塊銅牌，林硯費了點勁才掰開來，借著火光一看，上面刻著一個「曹」字。
他的心猛地墜了一下。
「怎麼？」周夜寒低聲問。
林硯把那銅牌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看了一遍。沒錯，是曹字。他對這個字再熟悉不過，師父曹山的舊衣裳上，就有幾件繡著這個字。
可這不該是曹山。曹山死在山下，被蛇咬了，屍骨早就埋了。林硯親手給他立的衣冠冢。
除非，這銅牌是曹山給別人的。
林硯把銅牌收進懷裡，起身繼續查看。
石室最裡面，有一道明顯人工鑿出來的凹槽，槽里堆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粉末。林硯用手指拈了一點，放在鼻下一聞，一股子極沖的腐臭直竄腦門。
系統瘋了一樣閃紅字：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蝕骨紋殘渣！此物為煉製蝕骨紋的主要材料——「煞骨粉」殘留！】
【天道任務更新：在黑松林地下洞窟中找到煞骨粉的製作痕跡，並帶回樣本。】
林硯用隨身帶的油紙包了一小撮粉末，揣進懷裡。
周夜寒一直在旁邊警戒，見他動手，問了句：「那是什麼？」
「趙家給趙宸弄那東西的原料。」林硯說。
周夜寒瞳孔微縮。
「此地不宜久留。」林硯站起身，「今天先到這兒。等夜裡，我們再去趙家外院找別的。」
周夜寒點了點頭。兩人原路退了出去。
出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可黑松林里依舊陰森得像黃昏。林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乎乎的洞口，覺得裡面像是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牌，指腹觸到那個「曹」字時，像被火燙了一下。
師父，這地方，你是不是也來過？
你當年到底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