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松林回來後，林硯沒回自己的住處，而是跟著周夜寒去了靜廬。
兩個人關著門，把從地洞裡帶出來的東西攤在桌上。煞骨粉被油紙包著，攤開後是一小撮灰白的粉末，細得像磨碎了的骨灰。那股腥臭若隱若現，熏得油燈的火苗都跳了幾下。
「你確定這是幽冥谷的東西？」周夜寒問。
「錯不了。」林硯說，「趙宸比試時手腕上冒出來的黑紋，催動之後散出的氣息，和這粉末的味道一模一樣。」
周夜寒沉默著，用一根竹籤子撥了撥那撮粉末，臉色不太好看。
「光有這個不夠。」他說，「趙家可以說你在趙宸劍上抹了這玩意兒，反咬你一口。要釘死他們，得找到從幽冥谷到趙家的那條線。」
林硯點頭。他也不想只靠這一包煞骨粉就翻案。趙家在青玄宗經營多年，根系深扎，絕不是一包粉末能扳倒的。他們需要更實的東西——書信、帳目、供詞，隨便哪一樣，只要是能證明趙家和幽冥谷有往來。
「今晚就去趙家外院看看。」林硯說。
周夜寒看了他一眼：「你傷口還沒好利索。」
「顧不了那麼多了。時間拖得越久，趙家越有時間把證據洗乾淨。」
周夜寒沒再勸。他起身從柜子里翻出兩套深色夜行衣，扔了一套給林硯。又取出一個小鐵盒，打開來是黑乎乎的膏狀物，帶著股煤油味。
「把臉塗了。你那張臉太顯眼。」
林硯接過來，在臉上抹了兩把。鏡子裡的人頓時變得黑黢黢的，只剩一雙眼睛還亮著。周夜寒自己也塗了，兩人看起來像兩個影子，站在燈下都不大像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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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剛過，兩人從靜廬後門溜了出去。
青元鎮在山腳西側，是青玄宗外最大的一座鎮子，趙家外院就坐落在鎮東的一條巷子裡。平日裡那巷子就少有人走，夜裡更靜，只有幾盞破舊的石燈掛在牆頭，風吹過來，燈影搖搖晃晃。
林硯和周夜寒翻牆而入。
趙家外院不算大，前後三進，白牆黑瓦，院角種著一排老槐。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內堂方向透出一點極淡的光。兩人貼著牆根摸到了東側的書房。
書房上了鎖，但對周夜寒來說不算什麼。他從袖中摸出兩根細銅絲，在那鎖眼裡撥弄了幾下，「咔」地一聲，鎖就開了。
林硯側身閃進去，反手把門掩上。書房裡很暗，只有窗紙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他不敢點燈，只憑著系統那點微弱的感應，把書房裡的擺設看了個大概。一張長案，幾架書，背後一面大櫃，旁邊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銅鶴燈座。
周夜寒在門口望風，林硯走到長案前，小心翼翼地翻看。帳本、地契、族譜、往來書信，一大堆東西疊得整整齊齊。林硯不敢點燈，只能借著月光一頁頁地翻。太暗了，很多字看不清楚。
「過來看。」周夜寒極低地喊了一聲。
林硯走過去，見周夜寒站在書架前，指著其中一格。那一格上放的不是書，而是三隻一模一樣的黑木匣子，匣面上刻著極淺的花紋。周夜寒把最上面一隻抽出來，打開，裡面是厚厚一沓紙。
林硯湊近了看，只看清開頭幾個字：黑松林三號洞，煞骨粉兩斗。
他心頭一跳，正要再翻，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兩個人的身子同時定住。
林硯把匣子塞回原位，伏到了長案下面。周夜寒動作更快，整個人往書架側面一縮，像融進了陰影里。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書房門口。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有兩個人。一個提著燈籠，一個空著手。燈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把書架和長案照得明晃晃的。林硯伏在案下，連呼吸都停了，只看見兩雙黑布鞋從面前走過。
「這次宗門裡催得緊，你得想個法子把東西送出去。」一個人說，聲音壓得很低。
「急什麼。大比剛結束，風頭緊得很。現在動，等於把脖子往刀口上送。」另一個人說。
「趙宸的事已經鬧大了。上面說了，必要的時候，把他舍了。」
「舍了？趙家老爺子能肯？」
「不肯也得肯。蝕骨紋的事若讓人挖出來，整個趙家都得給他陪葬。」
兩人在書房裡轉了幾步，似乎從書架上拿走了什麼東西，便又出去了。門再次掩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林硯在案下又伏了約莫半盞茶工夫，確定人走遠了，才慢慢鑽出來。周夜寒也從陰影里現了身形，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他們要把趙宸滅口。」林硯說。
周夜寒點頭：「趙宸現在被趙家關著，若滅了口，再反咬你殺他，你就真洗不清了。」
林硯沒說話，快步走到書架前，把剛才那隻黑木匣重新抽出來。匣子裡的紙張塞得滿滿當當，都是趙家和幽冥谷往來的記錄。林硯一股腦全掏出來，把外衣脫了，把紙張貼身綁在腰上。
「走。」他說。
兩人原路退出。剛翻過牆頭，就聽見院內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鑼聲。
「有人！」
「往西邊走！」
趙家的護院被驚動了。林硯和周夜寒拔腿就跑，腳底在青石板路上踩得啪啪響。身後火把的光越來越近，箭矢破空之聲貼著耳根飛過去，有一支擦著林硯的肩頭划過，扯掉了一片衣角。
兩人不回頭，拼命往鎮外的荒山跑。跑到黑松林邊上時，身後的追兵已經聽不見聲音了。林硯扶著樹喘了半天，才把衣襟解開，取出那沓紙。紙讓汗浸濕了不少，但字跡還在。
「回山。」他啞著嗓子說。
周夜寒點頭。
天邊已經露出了一點蟹殼青。林硯望著山門的方向，心裡卻生出一股寒意。
趙家比他想像中更狠。
他們連趙宸都能舍。那自己這條命，在他們眼裡，怕是什麼都不算。
不過這樣也好。
既然對方不打算留後路，那他也用不著再縮手縮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