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上時,天已經大亮。
林硯沒回自己屋,跟著周夜寒直接去了韓次座的院子。韓次座住在內門東側一排灰磚小院裡,門口沒掛匾,只在牆頭種了一排矮竹。兩人進去時,韓次座正在院子裡打一套極慢的拳,見他們滿臉黑灰、衣衫破口,先是一愣,隨即把二人領進了裡屋。
關上門,林硯把腰上那沓紙取下來,攤在桌上。周夜寒用茶壺壓住翹起的紙角。韓次座低頭翻看了幾頁,臉色越看越沉。
「這些東西,你從哪裡拿的?」韓次座抬眼看向林硯。
「趙家外院書房。」林硯道,「還有一匣,和幽冥谷往來的帳目,全在這裡。」
韓次座半天沒說話,只把最上面那頁紙拿起來湊到窗前細看。紙已經被汗洇濕了,有些字暈開,但關鍵的地方還能辨認。幾筆往來,煞骨粉多少斗,送到哪處地洞,誰接的手,記得一清二楚。
「趙家膽子比我想的大。」韓次座放下紙,轉身看著兩人,「你們被人瞧見了沒有?」
周夜寒道:「追了一段,沒被追上。但他們肯定知道東西丟了。」
「那就不妙。」韓次座眉頭緊擰,「趙家最遲今晚就會反撲。若他們搶先一步,說你們夜闖民宅、栽贓嫁禍,這事兒就擰了。」
林硯道:「所以我們要先動手。」
韓次座看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絲讚許:「你這孩子,倒是個有主意的。」
他沉吟片刻,做出決定:「今日午後有一場宗務會,各峰長老都會到。我會把霜河劍和這沓帳冊一併呈上去,把趙家的事直接擺到明面上。宋長老已經去請掌門了。」
林硯點頭。
「可趙家在會上的勢力也不小。」韓次座繼續說,「單憑這些往來帳目,他們可以咬死是偽造。所以,你得去把趙宸找出來。他是最有力的人證。只要趙宸還活著,肯開口,趙家就翻不了身。」
林硯一怔:「趙宸現在在哪?」
「內門趙家別院,被他們的人看得死死的。」韓次座道,「就在北角竹林後面。那別院外面有三道暗哨,兩個歸元境供奉,以你現在的修為,硬闖等於送死。但硬闖不行,可以換個法子。」
他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隻小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枚暗紅色的丹丸。
「這是『假死丹』,服下後四個時辰內氣息全無,形同死人。只能自己用。」韓次座把木盒推到林硯面前,「我不能教你更多了。趙宸若還顧念他自己這條命,見你死了,說不定會出來看一眼。」
林硯接過木盒,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了。」
他轉身欲走,韓次座忽然又叫住他:「林硯。」
林硯回頭。
「你師父曹山當年的事,也快水落石出了。」韓次座看著他,眼神很沉,「午後這場會,你只管把人帶過來。剩下的,交給我和你師父。」
林硯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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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宗務會在中峰大殿召開。
大殿兩扇朱門緊閉,門外站著八名內門執事,腰間佩刀,神色肅穆。林硯站在殿外遠處的石階下,遠遠看見宋玄海和韓次座一前一後走進去,兩人的背影都挺得很直。
不多時,殿內傳出了爭執聲。趙家長老的聲音最大,隔著門牆都聽得見。林硯沒再聽,轉身朝北角竹林走去。
竹林很靜,風過時竹葉沙沙響,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林硯貓著身子,貼著竹叢邊緣往裡摸。走了一段,果然看見竹林深處現出一座青磚小院,院門緊閉,門外空無一人。
但他沒動。
系統已經掃出來了。東邊竹叢後藏著兩個,西邊房頂趴著一個。都是暗哨。
林硯蹲下身,從懷中摸出那枚暗紅色丹丸,在手裡攥了攥,放進嘴裡,一口咽了。
藥力極快,幾乎入喉即化。一股冰流從咽喉直墜丹田,林硯只覺渾身一涼,視線開始發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他聽見暗哨方向有人「嗯」了一聲,然後腳步聲迅速逼近。
「是個生面孔,死了?」
「像是從山路上滾進來的。」
「別動他,去稟報。」
林硯躺在地上,身體像被抽空了,呼吸全無,心跳也緩慢得幾乎測不出來。他的意識卻很清醒,像被關在一具死去的軀殼裡。
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院門「吱呀」開了。
有人走了出來。
腳步聲很輕,又亂,像是走兩步停一下。林硯聞到了一股傷藥的味道,還有極淡的薰香。
那人在他身邊停下。
「林硯?」趙宸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虛弱而沙啞。
林硯沒應。
趙宸似乎蹲了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後,趙宸低聲道:「你也有今天。」
說完他站起來,像是要往回走,可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你們……」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把他抬進去。別讓外人看見。」
兩個護院把林硯抬進了院子。
院門重新關上。
林硯仰躺在冰冷的地上,聽著趙宸在屋裡的咳嗽聲越來越近。
他來了。
林硯依然沒有動,只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假死丹的藥力,還有大約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內,他必須讓趙宸跟他走。
或者,讓趙宸願意跟他走。
門外,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
藥力快退的時候,林硯先動的是手指。
很輕的一下,像人從深水裡往上浮,指尖先觸到了水面。然後他慢慢睜開了眼。
屋裡很暗,只在靠牆的小几上點著一盞油燈。趙宸就坐在離他三步遠的太師椅上,半靠著,臉色白得像紙。他左腕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布上透出些淡黃的藥跡。那柄霜河劍就擱在他手邊的矮桌上,沒有出鞘。
「你果然沒死。」趙宸說。
「你知道我會來。」林硯說。
「不知道。」趙宸別開臉,「但看見你躺在那,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誰也沒先開口。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跳著,把趙宸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瘦長一條,像被風吹歪的竹竿。
「趙宸,你比試時用的黑紋,是誰給你的?」林硯問。
趙宸沒說話。
「你不說,我也查到了。」林硯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打開,露出那撮煞骨粉,「黑松林地洞裡找到的。趙家外院書房的帳目里,也全有記錄。你手腕上那條蝕骨紋,就是趙家自己人給你種上去的。」
趙宸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他轉過頭來,盯著那撮灰白色的粉末,眼裡情緒翻湧得厲害,像是有很多話擠在喉嚨口,一句也吐不出來。
「你堂兄趙桐輸了之後,趙家就坐不住了。為了讓我在台上死,也為了讓你贏,所以給你種了那條紋。」林硯慢慢說,「催動禁術的代價,你我心裡都清楚。就算你那天贏了我,回去後也活不過三天。」
趙宸的指尖發顫。
「趙家不是要你贏。趙家是要你死得體面一點,好把髒水潑到我身上。」林硯把油紙重新折好,塞進懷裡,「今天宗務會上,趙家已經準備舍你了。若你繼續留在這,恐怕連今晚的月亮都見不到。」
趙宸慘白的臉上扯出一個笑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跑到這來,就為了和我說這些?」
「我來給你一條路。」林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我去宗務會,把你手上這條紋的來歷,當眾說清楚。趙家倒了,你還能活。」
趙宸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林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從小在趙家長大,三歲拿劍,五歲鍊氣,七歲就被家裡當成下一任家主的苗子來養。」趙宸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夠強,家裡就不會放棄我。」
他抬起頭,看著林硯。
「可我錯得離譜。」
林硯沒說話,只把一隻手伸到了趙宸面前。
趙宸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林硯。林硯的手指不細,骨節大,上面布滿了練劍留下的厚繭。那是一隻吃過無數苦的手。
「你恨我嗎?」趙宸問。
「恨過。」林硯說,「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沒意思。」林硯道,「我師父說過,恨一個人太久了,會看不清路。」
趙宸怔了怔,然後慢慢抬起那隻沒傷的右手,搭在了林硯手上。
「走吧。」他說。
林硯扶著他站起來。趙宸整個人都靠在林硯身上,輕得不像話。那柄霜河劍他也拿了起來,別在腰後。
兩人推開門,一前一後走出院子。暗哨的人還在原處,見他們出來,立刻有人上前要攔。林硯把趙宸往身後一擋,沉聲道:「我要帶他去中峰大殿,有意見的,一起過來。」
那幾個護院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沒敢動手。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是看守趙宸,不讓外人入內。至於趙宸自己要走,誰也拿不準該不該攔。就這麼一猶豫的工夫,林硯已經領著趙宸穿過了竹林。
兩人走到大殿前時,殿門恰好開了。朱紅的大門向兩邊打開,門內湧出來一股子沉悶的氣氛。幾個長老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內,幾個臉色漲紅。宋玄海和韓次座站在左邊,趙家長老站在右邊。兩撥人像兩堵牆,當中只隔著一條過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外這兩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身上。
趙宸站在林硯旁邊,喘得厲害。他的白袍又髒又皺,頭髮散了幾縷下來,全然沒了昔日趙家第一天才的風采。但他還是慢慢地直起腰,抬起了頭。
「趙宸,你出來幹什麼?」趙家長老的聲音先響起來,帶著幾分急切和怒意。
趙宸看著他,又看了看殿中所有熟悉的面孔。他沒有回答長老的話,而是抬起右手,慢慢解開了纏在左腕上的白布。布條一圈圈滑落,露出下面那個被林硯一劍點碎、如今已經結出黑色硬痂的紋路殘餘。
「我這條蝕骨紋,是七日前,我父親親手給我種上的。」
滿殿死寂。
趙宸的聲音有些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家,和幽冥谷有往來。我今日作證。」
林硯站在他身旁,沒有鬆手。
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風暴。
但他不怕。
因為他和趙宸一樣,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而絕路上的人,往往能走出最狠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