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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反撲

2026-09-20 03:50:33 作者: 林成念

  趙宸的話說完,大殿裡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趙家長老動了。

  那老頭身形極快,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一步跨過數丈,手已經扼住了趙宸的咽喉。林硯就在旁邊,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他只覺得眼前灰影一閃,趙宸已經被提著領子按在了殿外的石階上。

  「孽障!」趙家長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整張臉漲成紫黑色,「你敗了比試,受了重傷,腦子也壞了嗎?在這裡胡言亂語,污衊宗族,你是想死!」

  趙宸的後腦勺磕在石階上,血立刻滲了出來。他整個人被那隻枯瘦的手扼得說不出話,兩條腿本能地亂蹬著。林硯拔劍向前,劍尖還沒抬起,一道極柔極韌的氣勁就從身後卷了過來,把他的手臂穩穩按了下來。

  「別動。」

  是宋玄海的聲音。

  林硯咬牙站住,眼睜睜看著趙宸被掐得麵皮發紫。殿內其他人的反應比林硯更複雜。有人裝沒看見,有人起身欲攔,有人嘴唇翕動卻不敢發聲。執法堂的人圍上來兩個,卻不敢近趙家長老的身。

  就在這時,殿內最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趙昌黎,鬆手。」

  那聲音不響,帶著點懶散,像剛從午睡中被吵醒。但就是這麼不緊不慢的五個字,趙昌黎的手卻是一頓。

  殿中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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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堂的屏風後,轉出來一個老頭。

  這老頭穿一件極舊的靛藍道袍,頭髮白多黑少,隨意用一根草繩束在腦後。他看起來乾瘦矮小,臉上的褶子像被揉皺又攤開的宣紙。走路時左腳略有些跛,身後沒跟任何人。

  可他一出來,整個大殿的氣壓都變了。

  連宋玄海都微微欠了欠身。

  趙昌黎的手指鬆了幾分,但沒有完全放開。他偏過頭,嗓子嘶啞:「掌門,此子被林硯蠱惑,滿口胡言。若不嚴懲,我趙家顏面何存!」

  掌門慢慢走到殿門處,眯著眼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趙宸,又看看持劍而立的林硯,最後把目光落在趙昌黎臉上。

  「他是你趙家的人,你要怎麼管,原也輪不到我插嘴。」掌門說,「可他剛說了,他腕上那紋,是他老子親手種的。這事就不僅是你趙家的家務了,是幽冥谷的案子。我是掌門,管的就是這個。」

  趙昌黎臉色連變,胸膛起伏。他終究慢慢鬆開了手。

  趙宸像條缺水的魚一樣蜷縮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嘴邊的石板被血染紅了一塊。林硯收了劍,蹲下身去扶他。

  「掌門!」趙昌黎還是不肯罷休,抱拳急聲道,「這林硯深夜闖入我趙家外院,盜走我趙家私帳,又在比試中蓄意廢我趙家子弟。此子心腸歹毒,來路不明,不能僅憑他一面之詞就給我趙家潑髒水!」

  「哦。」掌門應了一聲,慢悠悠地走到林硯面前,低頭看了看他。那雙眼珠子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但林硯只被看了一眼,就覺得渾身上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翻了個遍,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重了。

  「你叫林硯?」掌門問。

  「弟子林硯。」

  「宋老頭的徒弟?」

  「是。」

  「不錯。」掌門點了點頭,忽然伸出兩根指頭,在林硯肩頭極輕地拍了一下。

  林硯只覺一股暖流入體,順著經脈轉了一圈,兩處舊傷竟像被溫水熨過一樣,不疼了。

  「年輕人,做事有些衝動。」掌門收回手,繼續慢悠悠地說,「不過,趙家這筆帳,既然翻出來了,總得有個說法。趙宸你過來。」

  趙宸已經能坐起來了。他抹了把嘴邊的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掌門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瓷瓶,丟給了他。

  「抹在腕子上,能壓住那煞氣反噬。」掌門說,「等你身體好些了,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這話一出,趙昌黎臉上頓時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青一陣紅一陣。

  「掌門——」

  「夠了。」掌門第一次收了那副懶散表情,聲音仍然輕,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趙家私通幽冥谷,這是大案。趙宸是證人,林硯是證人。你們趙家若想證明清白,就自己把家底翻乾淨,而不是在這裡為難幾個後輩。」


  他說完,又看向韓次座:「把你查到的那些,都端出來吧。」

  韓次座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霜河劍和那沓帳冊,命人擺在殿中長案上。霜河劍在日光下寒芒流轉,劍身上還殘留著林硯當日點碎黑紋時留下的一小片焦黑。

  「這柄劍是趙宸比試時所用,劍上殘有蝕骨紋的煞氣。這是趙家外院抄來的帳冊,上頭記有煞骨粉出入。」韓次座的聲音清朗,字字清晰,「還有黑松林三號洞的現場殘粉,已由藥堂驗過,確屬幽冥谷邪術煉製之物。」

  趙昌黎站在一旁,手指捏得咔咔響,卻再沒開口。他身旁幾個趙家的人,也都垂下了眼。

  林硯悄悄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極快的腳步聲。

  一名內門執事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剛跨過門檻便跪倒在地。

  「稟掌門!北角竹林……趙家別院……趙宸的生父趙昌平,剛剛在屋中自盡了!」

  林硯心頭猛地一沉。

  趙宸的身子晃了晃,林硯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趙宸的臉色已經白到發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很輕,像從喉嚨里漏出來的氣。

  「他死了……」趙宸喃喃道,「他給我種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趙家……只會把人用完了扔掉。」

  林硯沒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掌門看了趙宸一眼,又看向殿外灰沉沉的天。

  「趙昌平一死,死無對證,剩下這些帳冊和殘粉,只能證明趙家和幽冥谷有勾結,卻不能再咬出上面的人。」宋玄海走到林硯身邊,低聲說,「這場仗,還沒完。」

  林硯點頭。

  他知道,趙家只是斷了一條胳膊,那條根還在。趙昌平自盡,剛好給趙家眾人留下了一步活棋。趙昌黎完全可以把所有事都推到趙昌平一個人頭上,說成是趙昌平私自與幽冥谷往來,趙家其餘人並不知情。

  果然,趙昌黎已經開口了:「掌門!趙昌平自絕於祖宗,乃趙家之恥。可他所為,乃其一人之罪,與整個趙家無關!請掌門明察!」

  殿內又一次靜了下來。




  他看向宋玄海。宋玄海也在看他。那眼神像一潭死水,卻燃著一點極暗的火。

  「慢慢來。」宋玄海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趙家的根,早晚會爛出來。」

  林硯轉頭望向殿外。

  天邊已經暗了,厚重的雲從北邊壓過來,像要把整個中峰都吞進去。風裡帶著土腥氣,是要落雨了。

  趙宸靠在他肩上,渾身發抖。

  但這個人,這條命,今天算是保住了。

  林硯想,這世上的公道,果然不是喊出來的。是一刀一劍、一步一步,從爛泥里硬刨出來的。

  他將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低聲道:「師父,弟子想喝酒了。」

  宋玄海愣了一下,隨後難得地笑了一聲:「劍廬地下有一壇,回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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