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卻晴了。
林硯站在劍廬外的石坪上,光著上身,一劍一劍地劈風。重劍的劍刃在晨光里畫著同樣的弧線,從上到下,直直地落,像在給這天的開頭畫一道口子。肩頭的傷被晨風一激,涼颼颼地往骨頭裡鑽。他不管,依舊一千劍。
宋玄海坐在院裡的老松下面,手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清水,還有幾片新摘的茶葉浮著。他看著林硯練劍,偶爾說一兩句:「右肩沉了。」「腳後跟別離地。」「你這不是劈風,是劈柴。」林硯不吭聲,只把每句話都聽進去,下一劍就改一點。
練到第九百劍時,宋玄海忽然道:「今天夠了。」
林硯收劍,喘勻了氣,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宋玄海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林硯端起來灌了兩口,水不熱,茶葉在舌根上泛著點苦。
「趙宸昨天夜裡被韓次座接走了。」宋玄海說,「住到執法堂後面的偏院去了。他那條腕子的傷,沒有一兩年養不回來。」
「趙家的人呢?」
「趙昌黎被停了長老職,趙家外院被查抄。趙昌平死的消息傳出去以後,青元鎮的趙氏商號關了一半,族人連夜卷著家底跑了幾個。」宋玄海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松上,像在說一件極遠的事,「趙家再想抬頭,至少得等些年頭了。」
林硯點了點頭。
「師父。」他忽然喊了一聲。
「嗯。」
「我師父曹山的死,是不是也跟趙家有關?」
宋玄海握著碗沿的手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把碗裡的水喝完,才道:「你師父當年下山,明面上是採藥,實際去找破解你經脈封禁的法子。他出事的那條路,正巧在趙家外院往黑松林去的那條山道上。」
林硯的手猛地收緊。
「當時沒人懷疑,只當是運氣不好,被蛇咬了。可那蛇是哪來的,咬過之後為什麼不到半盞茶人就沒了,從沒人去查。」宋玄海的聲音低緩,卻每個字都像從石頭上鑿出來的,「直到前天夜裡,你和周夜寒在黑松林找到那些東西,我才把當年的路重新想了一遍。曹山,十有八九是撞見了趙家和幽冥谷的事,被滅了口。」
林硯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晨光很亮,照得他的臉發白。他的呼吸有些亂,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
「別急著報仇。」宋玄海看他一眼,像看穿了他心裡翻湧的念頭,「你現在去碰幽冥谷,和送死沒有分別。趙家倒了一角,幽冥谷不會沒有察覺。接下來他們只會更深地躲起來。你要找他們,先得把劍練好。」
林硯咬了咬牙,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有火。」宋玄海把空碗扣在石桌上,「這股火,你不能撲滅它。但也不能讓它燒亂了你出劍的手。劍最忌的,就是手不穩。」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石坪中央,隨手撿起一根枯枝。
「來,我讓你看看,手不穩的劍是什麼下場。」
林硯知道師父要試他。他提劍站到宋玄海對面,兩人相距兩丈。宋玄海那根枯枝不過三尺長,輕飄飄的,像隨便一折就能斷成兩截。可他往那一站,整個石坪上的風都像被他吸引了過去。
「用你最快的一劍,攻我。」宋玄海說。
林硯沉下心來,把渾身的力氣都擰成一股,然後出劍。
望影。
劍如一道青灰色的影,刺破空氣,直取宋玄海的心口。這一劍林硯練得最熟,也最自信。但他看見宋玄海動了一下。不是快,是准。那根枯枝的尖端,像早就在那裡等著他。林硯的劍還沒到,枝尖已經點在了他的手腕上。
「啪。」
輕響一聲。
林硯整條右臂一麻,沉秋劍差點脫手。他後退兩步,低頭看自己的手腕。沒破皮,只是紅了一個點。
「你的劍,太快了。」宋玄海把枯枝丟下,拍了拍手,「快劍多詐,但詐不了真正的高手。你的望影,影子跟著人走,可影子永遠慢人一步。你練得再快,也還是慢的。」
林硯看著地上那截斷枝,忽然想起系統昨晚夜裡彈出來的一條提示:
【「望影」入門已圓滿。下一步需領悟「劍我雙分」,方可進階。】
他當時沒仔細想,現在被宋玄海這一點,忽然有些明白了。
「劍快了,人也要快。」林硯低聲說。
宋玄海點頭:「你什麼時候能從影子裡走出來,劍就真的成了自己的。」
林硯攥緊了劍柄。
「明天起,我要下山一趟。」宋玄海忽然道。
林硯抬頭:「去哪?」
「去趟舊友處,給你問幾味藥。你的經脈,趙家的反噬沒傷到根本,但內里還虛著。若不趁早調理,越往後越麻煩。」宋玄海說,「這幾天你自己練,若宗門裡有事,就去找韓次座。」
林硯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到底只「嗯」了一聲。
宋玄海往院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酒在劍廬後頭埋著,想喝就自己挖。別多喝。」
林硯笑了:「好。」
這一夜,林硯真把酒挖了出來。
那是一隻半舊的灰陶罈子,封口用泥糊著,上頭用指甲劃了兩個字:「長樂。」林硯拍開泥封,濃烈的酒香衝出來,混著山風和松針味。他靠在老松下面,對著雲海慢慢喝。酒烈,嗆得他喉嚨滾燙,像吞了一把炭火。
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找上山來,拎著一包滷味,蹲在他旁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壇酒。
「想喝就喝。」林硯把罈子遞過去。
小石頭接過來抿了一小口,立刻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連說「這什麼酒,跟刀子一樣」。林硯哈哈大笑,小石頭也笑。兩個人的影子被雲海里的月光拉得老長。
笑著笑著,林硯忽然不笑了。
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脊,低聲道:「小石頭,我師父死了。」
小石頭的笑也僵在了臉上。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被人害死的。」林硯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山裡的什麼,「我早晚要把那個人找出來。」
小石頭重重點頭:「硯哥,我跟著你。」
林硯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
他端起酒罈,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燙心。
火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