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海是第五天傍晚回來的。
林硯剛練完劍,滿身是汗,提著劍從石坪走回院子。遠遠看見宋玄海坐在那棵老松下面,腳下放著一隻半舊的藤箱,箱蓋上落著幾片枯葉。老頭的臉色比走之前更差,左邊眉骨上多了道不深不淺的新傷,已經結了痂,像條暗紅色的線趴在那。
「師父。」林硯快步過去,「你臉上怎麼了?」
宋玄海擺擺手:「走路摔的。」
林硯自然不信,但見宋玄海明顯不想說,就先去廚房燒了鍋水,給他泡了壺熱茶。端出來時,宋玄海已經把藤箱打開了。裡面碼著十來包用黃紙包好的藥材,另有一隻用牛皮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罐子。
「這些藥,一天兩煎,早晚各一次,飯後再喝。先喝半個月。」宋玄海指了指那幾包藥,「那罐子裡是外敷的膏藥,抹在你兩條肩膀的舊傷上。新傷老傷一起治,省得往後落下毛病。」
林硯點了下頭,把藥一包包拿出來。藥材都切得細碎,看不出名目,但聞著有股極濃的苦味,混著一絲類似桂皮的甜香。他把藥收進屋裡,又出來給宋玄海續了茶。
「師父這趟,除了買藥,還去了別處沒有?」林硯問。
宋玄海端著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過了會兒才「嗯」了一聲:「去見了幾個舊友,打聽了一些事。」
「什麼事?」
「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林硯沒再問,轉身去做了兩碗面。劍廬的廚房很小,缺東少西,林硯把面煮得軟了,臥了兩個雞蛋,又撕了幾片風乾的臘肉丟進去。端上桌時,宋玄海看了看碗,難得地沒嫌棄。
兩個人就坐在石桌邊,一口面一口風地吃。崖底的風依舊很大,把碗裡的熱氣吹得四散。宋玄海吃得很快,像餓了兩三天似的。林硯看在眼裡,知道師父這趟出去,多半趕路趕得急。
等碗見了底,宋玄海把筷子放下,從懷裡摸出一隻竹筒,在桌上輕輕磕了磕。
「這裡頭有個消息。」他說。
林硯把碗推到一邊,坐直了身子。
「我下山這些天,除了買藥,還去了一趟青元鎮以南的落霞渡。」宋玄海說,「那地方魚龍混雜,是江湖散修和一些見不得光的角色常去的地方。我在渡口茶館裡坐了一天一夜,聽到了一件事。」
竹筒在宋玄海手裡轉了半圈。他慢慢拔開蓋子,從裡頭抽出一截卷得細細的紙條,在桌上鋪平了。
林硯湊過去看。紙條上寫著一行蠅頭小字,墨跡很淡,像是用木炭寫在草紙上的:
「幽冥谷外門餘孽,現身蒼牙山,與趙家餘部有約。下月初三。」
「蒼牙山。」林硯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抬眼看宋玄海,「下月初三,還剩不到半個月。」
「蒼牙山在青玄宗以南四百里,是浩然劍派的地界。」宋玄海說,「但這地方在三派交界處,管束不嚴,常有野修和山匪出沒。若這消息屬實,趙家果然還有人沒斷乾淨。」
林硯盯著那行字,好一會兒沒說話。
趙家。又是趙家。他原以為趙昌平一死,趙家群龍無首,就算不散也得消停幾年。可現在看來,趙家的水比他想像的還深。趙昌平或許只是個被推出來送死的,真正主事的人,還藏在暗處。
「這消息,有幾分可信?」林硯問。
「遞消息的人,是當年我劍下走過一遭的老江湖,欠我條命。他不敢騙我。」宋玄海說,「但幽冥谷的人詭計多端,也有可能是故意漏出來的餌。」
林硯明白。陷阱和機會,有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我已經把消息報給了韓次座。」宋玄海又道,「宗門的意思是,派一隊內門弟子下山,以歷練為名,去蒼牙山一帶探探虛實。一來不打草驚蛇,二來也好給外界一個交代。趙家剛出了事,宗門總得拿出些正本清源的姿態來。」
林硯抬頭:「我也在名單里?」
宋玄海點頭:「我替你報的名。」
林硯一愣:「師父不是總說,讓我先把劍練好嗎?」
「練劍,也要在江湖裡練。」宋玄海慢慢說,「你在劍廬待得再久,不沾血,不遇變,永遠只能劈柴。蒼牙山這趟,有危險,也有機會。你不是一直想查你師父的事嗎?幽冥谷的人,就在那。趙家的餘黨,也在那。」
林硯深吸了一口氣。
「去之前,我有幾句話交代你。」宋玄海說。
「師父說。」
「頭一件事,去了之後,別冒頭。你身上背著趙家的案子,又和幽冥谷沾了邊,暗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次下山,領隊的是青元峰的大師兄程嘯。這人你多留神,他表面忠厚,內里極沉得住氣。趙家出事後,我總覺得宗門裡還有沒現形的人。這一路上,誰跟你套近乎,你都別全信。」
林硯點頭。
「第二件事。」宋玄海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心口的位置,「你的劍,現在太滿了。滿得全是你自己的東西。下山之後,不妨多看看別人的劍,尤其是別派弟子怎麼用劍。看多了,你自己的劍才有地方流出去。」
林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第三件。」宋玄海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若遇到幽冥谷的人,別追。」
林硯沒應。
宋玄海盯著他:「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林硯低頭,「不追。」
宋玄海看了他好久,終究沒再逼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松針,往屋裡走。
「明天去韓次座那領牌子。下月初二出發,你還有幾天準備。」他走到門口,又補了一句,「走之前,把你師祖留下的那本劍譜抄一遍帶上。路上能看。」
「好。」
夜深了。林硯一個人坐在院裡,沒有點燈。他借著一點稀薄的月光,把沉秋劍從鞘里抽出來,橫放在膝頭。劍刃冰涼,劍首繫著的那條白綢劍穗在風裡輕輕盪。
他抬頭,望向南邊。
四百多里外的蒼牙山,此刻也許正有人圍著一堆火,在等他們去。
林硯慢慢握緊了劍柄。
師父,這次下山,也許就能離你的死更近一步了。
他閉上眼,任由夜風灌進衣袖,把心裡的那點懼意慢慢凍成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