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枚僵在原地,盯著面前的「老劉」,遍體生寒抖若篩糠。
今天無意間觀察到的一切細節電光石火間擠入腦海,不停將他往一個可怕的答案上推搡,即便他極力否認,但樁樁件件鐵的事實不容辯駁:到老劉手裡就變了顏色的耳機指示燈;嚴肅冷淡且怪異的態度;不去抽菸而是吃糖……恐懼隨著答案浮起攫住了陸枚,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個「劉樺」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老劉。
「劉樺」看著他的眼睛,凝視良久才嘆了口氣,低聲道:「你猜到了……雖然我也沒打算藏。」他頓了頓,指指后座:「我保證不會傷害你,但此處不便細說,先上來,有什麼事都可以邊吃邊聊。」陸枚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猶豫著跨坐在后座上,身體後仰,儘可能遠離「劉樺」。
陸枚盯著面前人身上新中式上衣的棉麻料子發愣,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今天的電動車跑得比平常老劉載他去喝酒時快得多。
暮色早已四合,東邊天空顏色已轉為藏青,只剩西邊地平附近還有點紅光燒著,照出最後一點天光。一路上兩人沉默不語,氣氛詭異。直到聽到一聲「到了」,陸枚才反應過來扭頭觀察四周,隨後吃了一驚——他全程沒有指路,但「劉樺」卻精準的載著他停在那家牛雜麵館前。
「先看看是不是這,如果不是那咱們再找……你先下來,不然不好停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劉樺」就揮揮手把他趕下了車。陸枚站在馬路牙子上,直愣愣盯著麵館門上的招牌,像是第一天認識它一樣。
「你到底是誰,你把老劉怎麼了……」他聽見自己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語調生硬沙啞,像鏽鐵磨銼刀。「劉樺」沒理會他這句話,自顧自沉默著踩下支架薅出鑰匙,動作一氣呵成瀟灑自如,但落在陸枚眼裡怎麼看怎麼奇怪。他腦內各種想法像煮開的稀粥,問題和詰問爭先恐後向外涌,卻死死卡在喉嚨里堵成一團亂麻,不論他如何用力,硬是吐不來半個字。陸枚欲言又止,醞釀良久只囁嚅出一句:「老師……我能相信你嗎?」
這句話音量比蚊子哼哼聲音大不了多少,但「劉樺」在話音剛落時就轉身盯著陸枚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似乎閃過一抹金芒。他開口道:「我確實不是他,但不必擔憂緊張,他和你都很安全,你可以信任我。」隨後他抬手指指一旁的店門,「先吃飯,我請。今晚我來是為了解決你屋子裡問題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聽了這話陸枚先是一驚,隨後心中大定——雖然他不知道這位附在老劉身上的是何方神聖,但這是為保他平安而來,起碼目前對自己沒有惡意。
這足以讓他放下部分戒心。
看著對方背手走向店門,陸枚立刻抬腳亦步亦趨跟在「劉樺」身後,陪笑道:「好嘞老師,小徒點菜包您滿意。」聽到這話,「劉樺」微不可見地扭頭瞟他一眼,不置可否。走入店內,陸枚熟稔地和店主打了招呼,要了兩碗牛雜米線拎了兩瓶啤酒。他剛要坐到「劉樺」對面就被對方抬手制止:「今晚不喝酒,換別的吧。」陸枚歪頭不解,但仍從善如流換成大窯,啟開瓶蓋恭敬地捧到「劉樺」面前,見對方接過喝了一口才鬆了口氣,全當他接受了自己的示好。
「那……老師,您貴姓?」陸枚終於在桌子另一側坐定,斟酌著措辭開口,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惹怒了對面不知是鬼是神的存在。「劉樺」瞅著對面縮成一團像個鵪鶉的青年,終於扯著面部肌肉露出個堪比嘴角抽筋的細微笑容,淡然道:「免貴姓華,單名影。不用這麼拘謹,我不會吃了你。」
這笑容僵硬詭異到夠令三歲小兒觀之止啼,鎮得陸枚肅然起敬不敢放肆。
「久等了,兩份微辣牛雜米線——」店長將碗一左一右擱在桌上,碗裡紅湯被震得晃了晃,險些灑出來。滷牛雜堆得冒尖,占了大半個碗口,米線根根分明又被紅湯浸得油潤發光,最頂上的金錢肚更是隨著湯汁浮動,顫巍巍的抖。
陸枚盯著碗眼睛一瞬不瞬,香味勾得他大吞口水,手捏著筷子下意識想伸出去。猶豫一二,還是強壓下衝動,十分從心地抬頭觀察華影的反應。
華影瞟了一眼湯麵,微微點頭。隨後伸手拿起旁邊的辣椒罐,調料勺插到底,摳出來一大坨暗紅帶籽的干椒碎,隨手丟進面前湯碗。碗面上霎時被辣椒填滿,甚至一時竟見不到湯汁。
「華……先生,是不合胃口……?」陸枚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顫。華影聞言微微挑眉,攪攪湯碗,語氣淡得似乎見慣了這場景:「嗯,有點淡。」
當親眼見到對方筷子插進湯里都有阻力時,陸枚不由得抬頭望天百感交集,默默在心中點了根蠟。
老劉的痔瘡大概危險了……
二人在一種近乎詭異的沉默氣氛里各自扒飯,陸枚這頓飯吃得如坐針氈,時不時抬頭做賊般偷瞄桌對面的人。反觀華影,紅辣椒湯里撈牛雜甚至撈出了股瀟灑恣意感,似乎只看得見眼前飯碗,毫不在意外界如何。
陸枚抓耳撓腮,度日如年。最終他捏緊了筷子暗下決心,反覆給自己鼓勁,正準備開口打破沉默。一雙筷子伸過來,趁他張嘴發聲的空檔順走了他碗裡的毛肚。慘遭打劫的受害者瞪圓雙眼,張張嘴卻只發出一聲走調的「嘎」,而強盜把毛肚淹死在辣椒湯里,甚至挑釁般沖呆若木雞的受害者挑挑眉。一套動作仿佛重複了千萬次般行雲流水,是慣犯沒跑了。
陸枚只能回以禮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手把筷子捏得咯吱作響。
臉都不要了!
「那件事不必擔心,」華影抖掉毛肚上掛著的紅干椒,咬下一口,含糊道,「你房子裡確實不乾淨,但不是什麼凶厲東西。」陸枚聞言,頓時輕鬆不少,正待發問:「那……」眼前一花,碗裡牛雜肉眼可見的少了一部分。
陸枚:「?」
華影像是沒事人般在碗裡涮涮筷子上整整齊齊一排牛雜,淡然道:「耳機顏色顯示你的精氣神,從綠到紅由強到弱依次遞減。」陸枚看了看碗,深吸一口氣,憋在胸口,儘自己最大努力維持著微笑。還沒等他張嘴問新問題,又是眼前一花,這次不用低頭都知道碗空了——華影正把一排新牛雜往湯里摁,筷子尖上還有點細碎的肉粒。
陸枚臉上的表情終於裂了。
臉都不要了!!
「超自然現象……確實存在,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種能量表現形式——這麼盯著我做什麼?你也可以吃我碗裡的。」華影狀若無意般攪攪紅湯,把辣椒攪到表面,整碗湯更顯駭人。陸枚嘴角抖著,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幾句體面話:「不不不,您吃,小徒孝敬您的。」
誰敢吃您碗裡的?第二天如廁的時候後門絕對火辣。
什麼超不超自然的,純撞鬼了。
還是個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