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結束這頓飯,陸枚帶著一肚子氣不情不願窩在后座假裝玩手機,一聲不吭,任由華影騎著電動車馱他慢慢駛回小區。出租屋所在的小區位置不算偏僻,甚至可以算得上交通便利——小區旁有個隧道,東西通達,上方橫跨一條火車軌道;兩條斜向道路穿過環島,和隧道交匯為一條雙向四車道的路面,這條道路正好就在小區大門口。
可奇怪的是,這交通便利之處按理來說會相對繁榮些。然而附近沒有比菸酒店外更大型的商超店鋪,居民區更是只有它孤零零一個,甚至距它最近的居民區隔了兩個公交站。
現在時間剛到晚上八點,小區內已熄了大半燈光,看著黑沉沉的,憑添了股陰森鬼氣。「你從哪找的這麼個小區?」還不等陸枚指路,華影邊說邊一打車頭,拐到四號樓下後剎車停穩一氣呵成。他環顧四周,瞳仁里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逝,隨後出聲嫌棄:「住三個月了?虧你還能忍,每天早晨頭比眼皮重吧。」
陸枚此時窩了一肚子火,哪顧得上這人怎麼知道的信息,一翻白眼毫不客氣地回嗆道:「綠房子上隨便找的,華先生這麼料事如神不如猜猜我今天褲衩子啥顏色?」華影本在拔鑰匙,聞言抬頭盯住陸枚,從上到下目光一寸寸掃過,直看得他自我懷疑抬手遮掩才嘴角一抽,淡淡道:「上樓吧,我對你褲衩沒有奇怪的興趣。」話音未落,扭頭就進了單元樓,把陸枚晾在外面吹風。
陸枚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士可殺不可辱,是可忍熟不可忍!」
這姓華的不拐彎抹角罵我變態嗎?!真是豈有此理!
他三步並作兩步竄上樓梯,擼胳膊挽袖子拉開架勢要和站在門口的人理論。「收聲,有東西來了。」華影背後長眼一般側身抬手,摁在陸枚臉上制止他發聲,身周氣勢驟然一變,眼瞳里泛起細碎金芒。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狗能人。
陸枚被這一聲唬得原地立正不敢吱聲,生怕驚擾了什麼鬼怪——恐怖片主角作死第一條就是不聽大佬指揮。
樓道里空無一人,靜得落針可聞,偶爾有穿堂風從樓道口窗戶里刮進室內,帶起點嗚嗚風聲。陸枚被風拂過,涼意順著皮膚往下沁,他抖了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什麼都沒看見,但華影摁在他身上的手卻逐漸開始輕顫。
陸枚思忖一二,剛想詢問華影就被對方一個「戴」字噎得住了嘴,訕訕掏兜摸一隻出閃著黃色呼吸燈的藍牙耳機。
戴上耳機的瞬間,一陣女人的咆哮立刻沖入耳膜,尖利刺耳,猶如尖錐直插大腦,震得陸枚身形一晃直接跪在了地上。「什麼玩意,怎麼叫那麼難聽?」他扯下耳機捂著頭,視野一陣陣發暗,眼前細小白色光點亂飛,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扶著牆撐起身體。
兩根指頭點在他眉心,一股清涼麻癢感鑽入,昏沉脹痛登時消散大半。陸枚抬眼,就見華影不知何時轉過身來俯視著他,手並劍指點在他額頭。陸枚剛想到道謝,對上面前人雙眼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這雙本該屬於炎黃子孫的深棕眼瞳現在竟變成淡金色,裡面還有什麼東西在不停流轉,像是有什麼活物被禁錮在裡面。
這眼睛根本不屬於任何現有人種……不,它們甚至不一定屬於人類。直到此刻,陸枚才清楚的意識到:這壓根不是他熟悉的「劉樺」,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生命體——
暫且對他沒有敵意,不會對他動手的「生物」。
「震傻了?」華影見他盯著自己呆若木雞,輕輕皺眉,劍指一曲。
只聽「邦」一聲,樓上走廊聲控燈應聲而亮。
陸枚捂著前額怒瞪面前表情雲淡風輕的傢伙,嘴角抽搐,一句國粹卡在齒間沒罵出口。華影見狀嘆了口氣,一手順走了著陸枚兜里的鑰匙開門,另一隻手對他虛點三下畫了個什麼符號,隨後淡淡開口:「閉眼,去看,你會知道我為什麼敲你。」
陸枚:「?」
他從不覺得自己腦子多好使,但這句話矛盾得已經驢頭不對馬嘴。即便他再怎麼好脾氣,此時也憋不住火氣,憑著對眼前這人最基本的信任狠狠擠上眼睛,暗地盤算著之後如何譏諷對方。閉了眼後視野內一片漆黑,只有外界光源照射帶來的模糊光斑。
陸枚一扯嘴角,正待冷笑出聲,卻見視野內緩慢浮現出幾個氣團。氣團形態各異顏色有淺有深,大多是模糊的人形。右耳上傳來輕微冰涼觸感,有什麼被掛了在耳上,隨後耳邊傳來些細碎雜音。陸枚緩慢扭動頭部,「打量」著距他最近的人——氣團大體是淡金的,人形氣團的胸口偏左位置有一團棕紅色在鼓動,和整體顏色顯得格格不入。他試探性抬起雙手,挪到面前晃了晃。兩根長條狀的氣團浮現在他視野中,黑中帶青,隨著動作來回飄動。
陸枚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正是自己的雙手。
他不可置信般反覆閉眼睜眼,隨後猛地扭頭,卻正好看到華影正站在家裡對他點頭。屋內漆黑一片,左耳里四周寂靜無聲,右耳里卻縈繞著細碎低語和低泣聲。再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五六個灰褐或血紅的人形氣團。他忙睜眼,急搶兩步進了玄關摁下電燈開關,屋內亮起,卻空無一物。華影緩緩轉身,輕嘆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八個字,落在他右耳中,聲音溫潤沉穩,語調抑揚頓挫。
「如你所想,眼見為實。」
語氣不咸不淡,卻重若千鈞,壓得陸枚僵在原地難以喘息。他艱難地扭頭,脖子關節如生鏽一般。面朝華影,卻不敢張嘴問哪怕一個字。
眼前再熟悉不過的「師傅」面容在他眼裡逐漸陌生,甚至身形竟如湖面倒影般開始搖晃扭曲。四周氣溫驟降,股股陰風卷著窗簾前後飄動。右耳里的低語和哭泣聲倏然變大,似乎是有什麼發現了他,一股冷風不知從何處出現,以一種常人難以抵擋的速度直向陸枚心口襲殺而去。
恐懼,足以壓垮人精神的巨大恐懼如斷頭台上鍘刀,懸停在陸枚脖頸處。
「鬼嗎?為什麼是我?」陸枚被寒氣凍得牙關咯咯作響,拳頭捏得青筋暴起,「我做錯了什麼?我招誰惹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