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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萬的牽掛

2026-09-20 04:21:44 作者: 茶茶貓貓

  迦瑪在飽食山谷住了下來。她很快發現,西爾萬的管理方式極其獨特。他幾乎沒有硬性規定,卻通過無處不在的「分配」和「調解」,維持著這個龐大混雜社群的微妙平衡。他知道哪片灌木叢的莓果明天最甜,總能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最需要的成員面前,或至少,通過他那種「建議」的方式,讓成員自己「發現」並解決問題。

  他的大女兒,那位繼承了母親氣度的年輕雌狼艾拉,腹部高高隆起,行動卻依舊矯健,是營地實際上的狩獵隊長之一。她看向父親的目光充滿尊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其如今散漫形態的無奈。西爾萬對她極盡寵愛,卻也保持著某種距離,仿佛透過她,能看到那位死於戰爭、永遠颯爽的髮妻。

  他的兒子巴斯蒂安時常不見蹤影。有幾次迦瑪看到他偷偷摸摸往人類村莊的方向溜去,回來時懷裡似乎揣著些用葉子包裹的東西,臉上帶著滿足和一絲緊張。西爾萬對此心知肚明,卻從未點破,只是在巴斯蒂安偶爾因為緊張而開始暴食時,會丟過去一塊烤好的肉排。

  最小的女兒,那個還在吃奶的狼崽,被營地另一位剛剛失去幼崽的哺乳期雌狼悉心照料著。西爾萬時常會踱過去,用他肥大的鼻子輕輕碰碰養女細軟的絨毛,眼神複雜。西爾萬還特別喜歡用食物來稱呼人,給那些他想表示親近的人取外號。

  夜晚的飽食山谷,比白天安靜許多。直到滿月升起。

  每月一次的滿月之夜,是西爾萬罕見的、會主動聚集部分成員的時刻。地點在營地後方一塊能仰望完整夜空的高坡上。參與者不多,都是些身上帶著明顯舊傷、年紀很大的老狼,以及少數幾個像迦瑪這樣的「客人」。他先是給每位老戰友分發自釀的、度數不低的杜松子酒,說些沒營養的冷笑話,然後,大家會一起對著圓月,發出悠長的狼嚎。

  但這嚎叫,與戰鬥前的挑釁或勝利的宣告不同。它們參差不齊,有的高亢卻中氣不足,有的低沉沙啞,有的甚至因為殘缺而變調。它們交織在一起,有一種沉重的的力量。那是在呼喚再也回不來的名字,祭奠永遠留在了某個戰場的肢體。西爾萬嚎得並不響亮,甚至有些走調。

  他仰著頭,眯眼看著月亮,肥胖的臉上沒有了白日的油滑笑容,只剩下一種幾乎與他體型不符的疲憊與空茫。月光照在他稀疏的毛髮和層層下巴上,竟有幾分淒清。迦瑪聽祖父說過,西爾萬年輕時,曾是「覺得戰鬥能解決一切」的熱血先鋒,奧法最頭疼的大弟子。

  第一次詛咒戰爭的慘烈,剝奪了他的髮妻,改變了他的一切。

  嚎歌會持續不長的時間,然後大家默默喝完杯中殘酒,各自蹣跚散去。每一次聚會,人數似乎都比上一次少那麼一兩個。西爾萬從不點名,也從不詢問缺席者的去向,只是下一次準備酒杯時,會默默地少拿一兩個。有一次,嚎歌會結束後,西爾萬沒有立刻離開。

  他獨自坐在高坡上,看著下面沉睡的、豐饒而和平的營地,忽然對身邊的迦瑪說:「小土豆,你看這山谷,多肥,多安全。大家都吃得飽飽的,不用拼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可有些東西,你再會捕獵,再會分配,也找不回來了。你擁有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他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子,發出沉悶的聲響,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慣常的、油滑而模糊的笑容,仿佛剛才那一瞬的深沉從未存在。「不過嘛,能吃的時候,就儘量吃。能護著眼前這些老弱殘兵多吃一天安穩飯,就多護一天。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營地走去。

  

  飽食山谷的日子在緩緩流淌。迦瑪逐漸看清西爾萬·豐饒「王國」的內核,狼王笑容之下,那份沉甸甸的、名為「牽掛」的重負。

  他的牽掛首先是大女兒艾拉。艾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渾圓,行動也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她不再能帶隊進行長途圍獵,只能在山谷邊緣巡視,教授年輕狼崽一些基礎的伏擊技巧。每次看到她略顯吃力地俯身,或是對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流露出混合著期待與憂慮的眼神時,西爾萬那總眯縫著的眼睛裡,會飛快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緊繃。

  他會找各種理由纏著艾拉,儘可能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內,每次捕獲獵物,首先把還溫熱的內臟留給她。如果艾拉因此拒絕,他就會辯解這是給肚子裡的寶貝孫子們準備的!

  「幫我看著點你艾拉姐姐!」有一次,他對正在試圖從一叢荊棘里扒拉漿果的迦瑪說,眼睛卻看著遠處溪邊飲水的艾拉,「她現在金貴著呢。一頭頂四頭的飯量,一碰就炸的脾氣,還總覺得自己能打十個。嘖,跟她媽當年一個德行。」語氣是慣常的調侃。

  而養女,那隻還在吃奶的狼崽,是另一份柔軟而複雜的牽掛。西爾萬為她挑選的乳母,是營地最溫柔、奶水也最足的一頭雌狼。他時常會踱到那個充滿奶腥味和幼崽細哼的溫暖角落,什麼也不做,就蹲在一旁看著。小狼崽蹣跚學步時摔個屁墩,他會發出悶雷般的低笑;乳母舔舐幼崽的皮毛,他的目光會變得悠遠。


  仿佛透過這溫馨的場景,看到了多年前摯友照顧懷孕的妹妹的畫面,而那畫面早已被戰火吞噬。他對這養女的感情,混雜著對逝者的承諾、對生命的憐惜,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完整家庭」幻影的挽留。而最沉重的那份牽掛,關於他的兒子,巴斯蒂安。

  巴斯蒂安幾乎不與營地的主流生活產生交集。他在山谷最深處一個背陰的岩壁下,自己開闢了一小片天地。那裡有一小壟整理得異常精細的藥圃,種著被精心呵護的草藥——是鍊金和製藥的基礎材料。藥圃旁,就是一間做工粗糙的房子,裡面終年瀰漫著陳年羊皮紙和藥草研磨後揮之不去的氣味。

  迦瑪第一次靠近時,看到巴斯蒂安以人形蹲在藥圃邊。那是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陰鬱的少年,頭髮是缺乏日照的枯黃,身形瘦削,正用平穩的動作,極其小心地撥弄一株「月光薄荷」的葉片。他的腳邊,漂浮著一本保養得當、用某種古老文字和精細插圖記錄著草藥知識的厚重大書——那是他養母,那位善良女巫的遺物。

  西爾萬每天會來兩次,雷打不動。一次在正午一次在日落前。他從不空手,總是帶著用闊葉包裹的食物,有時是烤得恰到好處的肋排,有時是塞滿了野果和堅果的禽類,總是營地能提供的最精心製作的部分。他會把食物放在院門口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退開幾步就那麼站著,肥胖的身軀像一尊沉默的肉山。

  巴斯蒂安通常不會立刻出來。他會繼續侍弄草藥,或埋頭在書頁間,仿佛門口的人和食物不存在。西爾萬也不催促,只是等著,眯眼看著兒子單薄執拗的背影,臉上的油滑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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