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巨大的「嫁妝寶箱」,在所有人眼中,是彰顯海洋王國富庶與誠意的象徵。它們被小心翼翼地搬運,覆蓋著象徵純潔的白色天鵝絨布,由最精壯的陸地士兵抬進吉尼亞聖庫外圍的皇家倉庫。箱子裡裝的是仇恨。是活生生的、在絕望中淬鍊出鋼鐵鋒芒的復仇者。
士兵們擠在一起,身體緊貼著身體,武器緊貼著皮膚。只有箱壁幾個用魔法處理的、細如髮絲的透氣孔,滲進倉庫火炬那微弱搖曳的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切割出幾道模糊的、幾乎不存在的光痕。沉默是有聲音的——是牙齒緊咬的摩擦聲,是手指反覆摩挲武器柄的窸窣聲,是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擂動的轟鳴,幾乎要撞破肋骨。
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等待中,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它們比深海的海溝更黑,更冷,更令人絕望。夏洛克和夏爾的記憶,是塵土、巨響和永恆的黑暗。他們的父親和母親,曾是王國最深處、代號「黑淵」的皇家魔晶礦場最好的礦工。
魔晶,驅動著宮廷的浮空燈、貴族的魔法取暖陣、王艦的動力核心,是王國奢華與力量的基石。開採魔晶,卻是用血肉在填埋。那天,和往常一樣。父母親吻了他們兄弟的額頭,帶著簡陋的工具和微薄的口糧,潛入那深不見底的礦道。然後,是地動山搖般的悶響從地底傳來。
不是一聲,是連綿不斷的、仿佛巨獸在深處翻身吞噬一切的巨響。礦道,坍塌了。消息傳來時,兄弟倆正在海邊撿貝殼,想湊齊一串,等母親生日時送給她。監工的臉冷漠如岩石:「黑淵礦區發生『結構性意外』,第七、第九主巷道坍塌,人員……全部遇難。節哀。」
「意外」。輕飄飄的兩個字,埋葬了三百多名礦工,埋葬了他們的父母。更深的絕望在後面。按照王國律法,礦難遺屬應得撫恤金——一筆能讓孤兒勉強長大的錢。兄弟倆等啊等,等到父母的屍體都因無法挖掘而被宣布永久封存於礦洞深處成為「紀念碑」,撫恤金才姍姍來遲。
一個癟癟的、侮辱性的錢袋。後來他們才知道,大部分撫恤金,被層層盤剝,礦區主管、稅務官、甚至負責發放的書記員,都從中咬下了一口血肉。他們成了孤兒,睡在漏風的廢棄沉船里。仇恨,就是從那時開始,像深海藤壺一樣,一點點、頑固地長滿他們幼小的心臟。
在箱子的另一角,可麗和芭菲,這對水母兄妹,緊緊依偎著。他們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記憶的毒刺再次襲來。他們曾有一個溫暖的家,在陽光能透射下來的美麗淺海,父母經營著一片富饒的漁場。漁場裡,五彩的小魚、肥美的海參、碩大的扇貝,是他們一家的生計,也是他們的樂園。
直到那天,一艘懸掛著王室三角旗的華麗艦船駛來。一個衣著光鮮、表情倨傲的官員宣布,這片海域因「富含特殊營養,利於培育王室特供珍珠貝」,被徵收為皇家養殖場。補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幾個銀幣。父親擋在漁場前,像一塊固執的礁石。母親哭著哀求。回答他們的,是侍衛手中包裹著魔法的三叉戟。
父親被刺穿,母親在拉扯中被推開,重重撞在礁石上,再也沒醒來。漁場沒了,家沒了,父母沒了。年幼的可麗和芭菲被塞進黑暗船艙。他們被賣到了一個掛著「珊瑚之夢」招牌的地方。那不是什麼美夢,那是童妓院。日復一日的毒打、飢餓、以及比深海最污穢的淤泥還要骯髒的折磨,侵蝕著他們的身體和靈魂。
哥哥芭菲試圖帶著妹妹逃跑,被抓回來,差點被打死。是利維坦二世,那個傳聞中神秘的叛亂軍領袖,帶領部下突襲了那個魔窟,將他們和其他幾十個孩子一起救了出來。從那天起,利維坦二世就是他們的光,復仇,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目的。
米婭·七鰓鰻蜷縮著,她曾是「珍珠灣」最快樂的女孩。家裡世代經營貝類養殖,生活雖不富裕,但平靜溫馨。父親憨厚,母親溫柔,她總是幫著清洗貝殼、分揀珍珠,夢想著有一天用自己攢下的最大最美的珍珠,給母親打一副漂亮的耳墜。噩夢始於一個醉醺醺的徵稅官。
他來「視察」,看中的不是珍珠,而是她家那片位置優越、水流平緩的灘涂。幾天後,一紙荒謬的指控傳來——「非法占用皇家水道」、「養殖貝類污染海域」,罰沒全部家產,父親還被抓走「協助調查」。傾家蕩產贖出父親時,父親已是遍體鱗傷,氣息奄奄。
他躺在只剩一張草蓆的「家」里,抓著米婭的手,眼睛瞪著污濁的棚頂,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母親承受不住接連打擊,一病不起,在某個寒冷的雨夜,咳著血,死在了街頭角落,連張裹屍的草蓆都沒有。米婭在父母的屍體旁坐了一夜,眼淚流幹了。從此,那個愛笑的養貝女消失了,活下來的,是一個眼神冰冷、心中只剩下毀滅火焰的「七鰓鰻」。
莎莉·獅子魚,曾經擁有被譽為「天籟潮音」的嗓子。她被選入皇家宮廷樂師預備班,是家族的驕傲。她以為,自己的歌聲能響徹殿堂,為家人帶來更好的生活。直到一次國王的御前巡遊表演,她正唱著頌揚王室恩德的古老歌謠,高座上的國王不知為何,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一切在瞬間改變。侍衛長臉色鐵青,認為她的某個音調「驚擾了聖駕」,是不祥之兆。她被粗暴地拖下去,灌下一種灼熱的、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藥劑。喉嚨像是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又被烙鐵狠狠熨燙。她發不出任何聲音了,連痛苦的嘶嚎都變成了漏氣風箱般的嗬嗬聲。
她被像垃圾一樣扔出樂坊,啞藥不僅毀了她的聲音,也侵蝕了她的健康。家族蒙羞,與她劃清界限。她流落街頭,靠給人漿洗衣服勉強維生,夜深人靜時,只能對著寂靜的大海,張開嘴,做出歌唱的姿態,卻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是利維坦二世找到了她,告訴她,有些罪惡,無需歌聲也能審判。她的武器,是淬毒的匕首,和比匕首更冷的眼神。
還有更多人。擠在這黑暗箱子裡的每一個人。「鐵錨」湯姆,他的漁船被貴族的遊艇撞碎,索賠無門反被誣告,失去一切後只能做苦力,看著貴族們用他賠償的錢舉辦奢華宴會。「獨眼」老傑克,因為在酒館多看了貴族少爺一眼,被挖去一隻眼睛,理由僅僅是「那雙眼睛讓我不舒服」。沉默的巨鉗,本是老實巴交的蟹農,女兒被徵稅官凌辱致死,他上訴無門,反被投入監獄,受盡折磨……
每一個蜷縮在黑暗裡的身體,都是一座活著的、行走的、即將噴發的仇恨火山。他們的呼吸,是火山低沉的喘息;他們緊握武器的手指,是即將崩裂的岩層。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魔法波動傳來。一隻散發著淡淡藍光、只有指甲蓋大小、形如天使的「小海天使」,穿透箱壁的魔法屏障,輕盈地落在箱子中央。它沒有實體,是純粹魔法信使。
利維坦二世那沉穩、有力、仿佛帶著深海迴響的聲音,直接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響起,清晰無比:【木馬已順利進入『吉尼亞聖庫』外圍倉庫。迦瑪、巴斯蒂安已就位,控制了兩個關鍵哨卡。】箱子裡的呼吸,不約而同地屏住了一瞬。【婚禮將於今夜月升時分,在教皇宮殿『萬輝廳』舉行。屆時,教皇本人、各國使節、所有顯赫貴族、王公大臣,都將到場見證這場『神聖』的結合。】
牙齒咬緊的咯咯聲,在幾處響起。【婚禮最高潮,將燃放『七海同慶』魔法煙火,覆蓋全城,昭告天下。記住——煙火,即為總攻信號!】一股電流般的戰慄,傳遍所有人。信號!總攻的信號!無數雙在黑暗中充血的眼睛,驟然亮起駭人的光芒。
【寶箱內的諸位,信號響起,即刻破箱!控制倉庫,奪取武器庫!與倉庫外迦瑪小隊裡應外合,打開通往聖庫核心與教皇宮殿的通道!】
利維坦二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下一句話,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莉拉公主……屆時,你需見機行事,以『潮汐之歌』,呼應行動,製造混亂,斬首敵酋!】
【目標:教皇『吉尼亞』!】
【目標:摧毀這場罪惡的交易!】
【為了那些再也不能回家的親人!為了不再有新的犧牲者!為了——真正的潮汐!】
通訊結束了。小海天使化作點點藍光,消散在黑暗中。
寶箱內,重歸死寂。而海洋的怒火,將吞噬這片罪惡的陸地聖城。
「清空了不必要的貨倉。」林科斯晃了晃杯中酒液,灰眸中精光閃爍,「去看戲,總要留點地方……萬一,有好『道具』需要順手帶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