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不能再一次……」他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近乎幼崽嗚咽的氣音,刨土的動作卻越來越慢,越來越無力。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快要將他徹底淹沒。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毫無徵兆地席捲了他全身!
不是夜風的冷,而是一種來自更高緯度、更古老存在的、純粹的、壓倒性的「冷」,帶著亘古不化的冰雪和死亡般的寂靜氣息。巴斯蒂安猛地打了個寒顫,從那種近乎自我放逐的麻木狀態中驚醒。他抬起頭,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帳篷外的空地上,月光不知何時被一片龐大到遮蔽了半邊天空的、蠕動著的黑暗所籠罩。那不是雲,而是一個具體的、活著的輪廓。一頭體型遠超任何已知陸地生物、目測肩高超過四米、身長堪比小型鯨魚的、完全由最深沉的黑影與寒冰凝結而成的怪物,正無聲無息地、如同幽魂般,從裂谷方向的黑暗中「流」出,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它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帶起多少氣流,但那種純粹質量與位格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巴斯蒂安瞬間血液凍結,四肢僵硬。這是……什麼?!天災?遠古魔獸?還是……死神本身?
巴斯蒂安的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耳朵緊貼頭皮,全身每一根毛髮都炸立起來。他想尖叫,想示警,想逃跑,但喉嚨像被最堅硬的寒冰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本能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只能瑟瑟發抖地、一點點向後挪動,想要離那黑暗的巨影遠一些,再遠一些。
巨影在距離他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它似乎「看」了巴斯蒂安一眼——如果那團黑暗中有可以稱之為「眼睛」的東西的話。然後,它那模糊的、似乎是前肢的部分,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咕嚕……噹啷。」兩樣東西,從陰影中滾落出來,在冰冷的凍土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路滾到了巴斯蒂安的腳邊,停了下來。
那是兩支細長的、用某種晶瑩剔透的寒冰(或是類似材質)製成的試管。試管冰冷刺骨,表面甚至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光,顯然是從極寒之地帶來,內部液體依舊保持著超低溫。一支試管內,是暗紅色、有明顯分層、仿佛血液靜置後未完全混勻的粘稠液體;另一支內,則是一種奇異的、乳白色的、略顯渾濁的懸浮液。
巨影放下了試管,再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目光」的停留。它就像完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任務,龐大的身軀開始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地、緩慢地「融化」回周圍的黑暗與陰影之中,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地上那兩支冰冷的試管,證明剛才那令人靈魂戰慄的一幕並非幻覺。過了許久,巴斯蒂安才從那極致的恐懼中稍稍掙脫。他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刺痛肺部。他看向腳邊那兩支試管,醫生的本能壓倒了對未知存在的恐懼。
他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顫抖的爪子變回人手,撿起那兩支試管。觸手冰涼刺骨,幾乎要凍傷皮膚。他迅速將它們拿到帳篷內,放在鋪著軟布的操作台上,就著穩定的魔法燈光仔細觀察。
第一管,暗紅色分層液體:上層是清亮些的淡黃色血清,下層是深紅色的血細胞沉澱,中間有模糊的交界。確實是血液,而且明顯來自兩個不同的個體,只是被粗暴或匆忙地混合在了一起。血液散發著一種古老、強大、且帶著隱隱威壓的氣息,絕非尋常生物所有。
第二管,乳白色懸浮液:質地奇特,並非單純的液體,裡面懸浮著極其微小的、仿佛有生命的微光顆粒,整體散發著一種溫和、純淨、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生命力的氣息,與那管血的霸道威壓截然不同。
巴斯蒂安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近乎荒謬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擊中了他。他立刻取來最精密的檢測工具和幾個乾淨的培養皿。他先極其小心地從迦瑪的軟管接口處,採集了微量帶血的痰液和血清,然後分別與兩管神秘液體進行交叉配型、細胞相容性、以及魔力波動共鳴測試。
時間在寂靜中再次變得緩慢。巴斯蒂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檢測結果。魔法符文亮起,顯微鏡像呈現,能量波動圖譜勾勒……「這……不可能……」巴斯蒂安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兩管神秘液體,與迦瑪的血液樣本,都表現出了驚人的、近乎完美的適配度!尤其是那管乳白色液體,它不僅與迦瑪的血細胞毫無排異反應,其內含的某些特殊成分,甚至能主動「識別」並「安撫」迦瑪體內因毒素和排異而躁動的免疫系統殘餘力量,引導它們向有益方向轉化。
進一步的生化分析顯示,乳白色液體中含有高濃度的、特異性極強的IgA抗體(主要存在於黏膜分泌物,如母乳,是新生兒獲得被動免疫的關鍵),一種活性高到不可思議的「萬能溶菌酶」(能非特異性分解多種病原體細胞壁)以及大量充滿活性、仿佛處於最佳分裂狀態的幹細胞!這簡直就是一份為迦瑪量身定做的、對全身免疫系統進行「格式化重裝」的終極生物製劑!世界上絕不可能找到第二份如此與她體質完美契合的東西!
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遍巴斯蒂安全身,驅散了連續數十小時的疲憊和絕望。他甚至不再去糾結這兩管東西到底是誰、通過何種方式送來的。是格萊恩終於動了惻隱之心?是塞勒涅女王罕見的「仁慈」?還是那黑暗巨影所屬的、未知的第三方勢力?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解藥有了。巴斯蒂安猛地轉身,看向操作台上那些分離、培養出來的孢子毒素樣本,又看看那兩管適配完美的「原料」,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他挽起袖子,洗淨雙手,深吸一口氣。「開始吧。」帳篷內,魔法燈火徹夜不熄。蒸餾器咕嘟作響,離心機低沉旋轉,巴斯蒂安的身影在儀器和瓶罐間快速穿梭。
他嚴格按照古籍記載和自身對藥理的深刻理解,結合那兩管神奇液體的特性,開始提取有效成分,進行滅活處理,培養特異性抗體,製備高純度血清。每一個步驟都要求絕對的精準,不能有絲毫差錯。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拯救摯友的煉製中。
就在巴斯蒂安全神貫注於血清製備的同時,病榻上,依靠軟管艱難維持呼吸的迦瑪,在深沉的、充滿毒素與痛苦的昏迷中,意識卻仿佛被拖入了一片冰冷、空寂、唯有回音的無邊黑暗。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了。空靈、縹緲、仿佛來自極遙遠又極近處,直接在她靈魂深處震盪。那聲音冰冷、傲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卻又奇異地,隱含著一絲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複雜迴響。「別讓我失望,小廢物。」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品味這個詞的滋味,又像是在評估她的價值。
「像狗一樣,去巡迴,去嗅探,去挖掘。把『搏動地心』的框架,給我找回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刺入迦瑪渾噩的意識。「做你父親……做不到的事。」最後一句,聲音驟然變得更加遙遠、更加冰冷,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詛咒般的期待與厭棄,隨即徹底消散在黑暗的虛空之中。
昏迷中的迦瑪,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一滴冰冷的、混合著毒素與某種複雜情緒的液體,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而帳篷中,巴斯蒂安看著手中那管最終製備完成的、泛著淡淡金紅色澤的「親子抗體血清」,又看了看旁邊那管只剩下少許的、珍貴的乳白色原液,心中已然明了。
那管乳白色的、能與迦瑪完美融合、蘊含母體抗體與生命源力的液體……是吸血鬼母乳。
來自那位吸血鬼女王,塞勒涅·永夜。她不僅送來了雙親的血,更送來了這蘊含著母親給予新生子嗣最初、也是最強大保護的初乳抗體。這或許……是某種被強行喚醒的血脈聯繫,是渡讓,也是一種冰冷而殘酷的「饋贈」,其中蘊含的,不僅僅是抗體,可能還有覺醒某種潛藏能力的鑰匙。
代價是,完成她的命令:拿回「搏動地心」的框架。
巴斯蒂安不再去想其中的陰謀、算計與危險。他拿起血清,走向迦瑪。黑暗已然饋贈,無論那是蜜糖還是包裹著糖衣的毒箭,此刻,他只有一個選擇——將這救命的血清,注入摯友的血管,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至於醒來後要面對什麼……那是之後的事了。
他小心翼翼地為迦瑪靜脈注射,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與死神的又一次拉鋸。但這一次,手中握有了一張來自深淵、卻也來自血脈的,未知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