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風崖的風,似乎永遠帶著一股咸澀與孤寂的味道。當奧法、西爾萬、迦瑪和巴斯蒂安的身影出現在崖下小徑時,那股風裡驟然增添了劍拔弩張的暴戾氣息。
雷古勒斯·裂岸巨大的身軀如同生鐵澆築的雕像,矗立在通往洞穴的唯一路徑上。他獨眼仿佛冒著火,那道猙獰的傷疤在緊繃的臉頰上微微抽搐,鋼針般的深灰色毛髮根根倒豎,喉嚨里滾動著壓抑到極致的、如同悶雷般的低吼。他腳下堅硬的海蝕岩地面,已經被他無意識刨出的爪痕劃得一片狼藉。
他甚至沒有等來人開口。「滾。」一個簡短、嘶啞、充滿不容置疑驅逐意味的音節,砸向西爾萬。那目光中的冰冷與厭煩,毫不掩飾。
他緩緩轉動脖頸,赤紅的獨眼掃過迦瑪和巴斯蒂安,停頓了一瞬,那裡面翻湧的不僅僅是憤怒,還有深沉的、如同岩漿般灼熱的怨懟與後怕。「滾!」同樣的字眼,更加沉重,仿佛帶著血腥味。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奧法身上,這位他曾敬重的師父,此刻也只能讓他眼中的狂暴稍微壓抑,化為一種混合著痛苦與疏離的複雜情緒。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讓那個「滾」字,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晚輩的克制:「……您也,請回吧。」
空氣凝固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氣,頂著那幾乎實質化的壓力,上前一步。他聲音不大,但清晰平穩,帶著醫者的冷靜:
「雷古勒斯叔叔,我們不是來帶莉拉去冒險的。海底的火山溫泉泥,富含特殊礦物和溫和的地熱魔力,對癒合骨骼舊傷、強健肌體有奇效,勝過絕大多數陸地藥材。汐歌之國皇室,現在有最適合人魚血脈深度滋養、激發潛能的秘法傳承和藥劑儲備。莉拉是海洋的女王,她的恢復和未來,或許只有在真正屬於她的環境裡,才能達到最佳。」
他刻意強調了「恢復」、「滋養」、「激發潛能」,避開了任何可能引發聯想的危險詞彙。雷古勒斯緊繃的肌肉似乎幾不可查地鬆動了一瞬,獨眼中的赤紅也黯淡了半分。作為父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莉拉恢復的緩慢,看著她每日忍受舊傷隱痛卻強顏歡笑,他心如刀絞。海底的資源……或許真的……
然而,就在這絲鬆動剛剛浮現的剎那,巴斯蒂安話語中那個無法完全避開的詞——「火山」——如同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入了雷古勒斯腦海中最慘痛、最恐懼的記憶碎片!
火山!海底火山!雙髻鯊風暴!沖天的雷暴!莉拉渾身浴血、鱗片盡脫、從高空墜落的身影!妻子法茜爾被捲入「刀刃漩渦」粉身碎骨的噩夢畫面!(儘管他知道母親死因不同,但「漩渦」與「火山」引發的毀滅聯想瞬間重疊!)「吼——!!!」
一聲充滿了無盡恐懼、憤怒與創傷應激反應的狂暴咆哮,猛地從雷古勒斯喉嚨中炸開!那聲音如此悽厲駭人,震得懸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棲息在岩縫和海崖樹林中的無數海鳥,被驚得「轟」一聲炸窩,遮天蔽日地尖叫著飛起,久久盤旋不敢落下!
他巨大的身軀劇烈顫抖,獨眼瞬間被瘋狂的猩紅完全吞噬,死死盯著巴斯蒂安,又猛地轉向迦瑪,仿佛她們是帶來一切災禍的根源!「火山……又是火山!你們還想把她帶到那種地方去!休想!除非我死!」
接下來整整兩天,懸崖下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奧法沉默地坐在遠處礁石上,如同一尊風化了的石像,不再試圖勸解。西爾萬抓耳撓腮,想盡各種說辭,換來的只有雷古勒斯更加暴躁的低吼和驅趕。迦瑪和巴斯蒂安幾乎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就在眾人幾乎要絕望放棄時,洞穴深處,傳來了輕微的、帶著遲疑的窸窣聲。
臉色依舊蒼白、行動有些遲緩的莉拉,慢慢地從洞穴陰影中走了出來。她身上披著一件父親的舊皮襖,顯得身形更加單薄。她沒有看父親那駭人的模樣,也沒有看崖下焦急的眾人,只是輕輕地、一步步走到雷古勒斯面前。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她緩緩地、切換成了狼的形態——
她仰起頭,用那雙清澈依舊、卻多了幾分沉靜的海水藍眼眸,深深地望著父親那雙被暴怒和恐懼充斥的赤紅獨眼。接著,她做了一件幼狼時期常做、長大後已極少做的動作——她湊上前,微微踮起後肢,伸出溫熱的舌頭,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著父親緊繃的嘴角和下頜。
動作輕柔,充滿依戀與無聲的懇求,那是狼族中最親近、最原始的安撫與撒嬌。雷古勒斯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那狂暴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一滯。赤紅的獨眼中,瘋狂漸漸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幾乎要溢出的痛苦、掙扎與不舍。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般的、近乎哽咽的低嗚,僵硬地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女兒的頭頂。
就是現在!
迦瑪毫不猶豫地抓住這轉瞬即逝的軟化空隙,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堅定:「雷古勒斯叔叔!莉拉回去,首要目的是治療和休養!汐歌之國現在是她的王國,有最精銳的『菊石』衛隊,有利維坦閣下坐鎮,有無數愛戴她的子民!她是強大的女王,不是需要被鎖在塔里的公主!沒人敢、也沒人能輕易傷害她!」
她挺直脊背,銀色的眼眸毫不退縮地迎上雷古勒斯重新投來的、依舊充滿審視與不信任的目光,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迦瑪·灰鬃,以灰鬃之名起誓!這次回去,如果莉拉因為任何計劃外的原因受到一絲傷害,我第一個衝上去,用我的身體、我的獠牙,擋在她前面!任何想要傷害她的人,必須先踏過我的屍體!」誓言擲地有聲,這不僅僅是說服,更是一種沉重的承諾,將自己的命運與莉拉的安全徹底捆綁。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低頭,看著依舊在輕輕舔舐自己、眼中充滿渴望與信任的女兒,又抬頭,看著崖下目光堅定的迦瑪,神情複雜的奧法,以及滿臉擔憂的巴斯蒂安和西爾萬。良久,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沉重如岩石摩擦的嘆息。「……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既然是為了治療……但,我要看看,你拿什麼來兌現你的誓言。」
他緩緩轉身,面向迦瑪,獨眼中燃起冰冷而危險的戰意。「奧法師父,請您做個見證。」雷古勒斯對遠處的老狼王微微頷首,然後死死盯住迦瑪,「跟我打一場。贏了,你們帶莉拉走,按你們說的做。輸了,或者讓我覺得你不過是在說大話……」他沒有說完,但那赤紅獨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沒有嚎叫,沒有繞圈,沒有佯攻。就像真正的生死搏殺。誰先露出肚皮認輸,或者再也站不起來,誰就輸。戰鬥,在雷古勒斯話音落下的瞬間,毫無預兆地爆發!
雷古勒斯如同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火山,將連日來的怨氣、恐懼、以及對女兒傷勢的愧疚,全部化為狂暴的力量,悍然撲向迦瑪!他仿佛徹底變回了那個在戰場上以傷換傷、以命搏命的「暴怒」狼王,動作兇猛、直接、充滿毀滅性,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完全不顧自身防禦!
「砰!」「咔嚓!」迦瑪勉強架住第一下撲擊,便被那恐怖的力量撞得氣血翻騰,雙臂發麻。第二下撕抓,她竭力閃避,腰側依舊被劃開一道血口!雷古勒斯的戰鬥經驗、力量、速度,都遠在她之上,此刻更是帶著一種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狂!
崖下的西爾萬和巴斯蒂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奧法也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根本不是切磋,這是單方面的宣洩與碾壓!迦瑪苦苦支撐,利用相對靈活的身法和地形,不斷躲閃、招架,身上不斷添加新的傷口。雷古勒斯的攻勢如同狂風暴雨,毫不停歇,將她逼得節節後退,離懸崖邊緣越來越近。
「噗!」終於,一次閃避不及,雷古勒斯沉重的爪擊狠狠拍在迦瑪的肩胛,將她打得凌空飛起,又重重摔在堅硬的礁石上!迦瑪咳出一口血,眼前發黑。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一隻覆蓋著鋼針般硬毛的巨爪,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踩向迦瑪的脖頸!這一下若是踩實,頸骨必碎!
迦瑪在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翻滾躲開,原先躺著的礁石被雷古勒斯一爪拍得碎石飛濺!但她躲開了脖頸,卻沒躲開緊隨而來的、如同鞭子般的狼尾橫掃「啪!」狼尾狠狠抽在迦瑪的側臉。一股難以想像的劇痛從口腔傳來,伴隨著兩聲輕微的、卻清晰無比的「咔噠」脆響!
「噗!」兩枚沾著血跡的、尖銳的物體,從迦瑪口中飛射而出,划過兩道弧線,掉落在不遠處的沙地上——是她的上犬齒!被打斷了!「迦瑪!」巴斯蒂安失聲驚呼,就要衝上去。「別過來!」迦瑪用染血的聲音嘶吼,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半邊臉已經麻木,滿嘴都是血腥味。
雷古勒斯冷漠地看著她,似乎覺得這場「測試」已經足夠證明她的「無能」。他再次上前,準備用爪子按住她的脖子,逼迫她露出肚皮認輸。然而,就在他俯身,巨爪即將觸碰到迦瑪脖頸皮膚的剎那——瀕死的野獸,總會爆發出最後的、意想不到的反擊。迦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色!她沒有試圖去格擋或推開那巨大的爪子,而是猛地仰起頭,張開血淋淋的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準雷古勒斯前爪內側、一塊相對皮薄、血管隱約可見的部位,狠狠咬了下去!
「嗷——!」
雷古勒斯吃痛,低吼一聲,下意識想抽回爪子。但就在犬齒刺入皮肉的瞬間,他感到一絲極其細微、卻異常冰冷的刺痛感,緊接著,一股詭異的麻痹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以被咬處為中心,迅速順著血管和神經向上蔓延!是毒!迦瑪的新生吸血鬼獠牙中,凝聚的那淡綠色神經毒素,在生死關頭,被她本能地注入了雷古勒斯的體內!
這毒素並不致命,但麻痹效果極強,發作極快!雷古勒斯的右前爪,在短短兩三個呼吸間,竟然完全失去了知覺,如同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軟軟地垂落!他巨大的身軀因突然失去一條前肢的支撐而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一個踉蹌!就是現在!
迦瑪眼中金光爆閃!她不顧臉上的劇痛和胸腹的傷勢,就地一滾,從雷古勒斯失衡露出的空隙中鑽出,同時,那隻尚能活動的、利爪彈出前爪,用盡全身剩餘的力量,朝著雷古勒斯因驚愕和失衡而微微低下的頭部,那最脆弱的鼻尖,狠狠抓去!「嗤啦——!」皮開肉綻!鮮血迸濺!「吼——!!!」雷古勒斯發出驚天動地的痛吼!
鼻子是狼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這一爪帶來的劇痛遠超爪子的麻痹!他徹底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轟然側翻在地,塵土飛揚!「停!」奧法蒼老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如同定音錘般響起。場中一片死寂。只有雷古勒斯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哼,以及迦瑪搖搖欲墜、卻勉強站定的身影。
奧法緩緩走到場中,看了一眼仰面倒地、一時無法起身的雷古勒斯,又看了一眼雖然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卻依然挺立、眼中燃燒著不屈火焰的迦瑪。「按照規則,」奧法的聲音平靜無波,「雷古勒斯,率先露出腹部,且短時間內無法自行起身。此戰,迦瑪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