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回到汐歌之國的皇宮,沒有盛大的歡迎儀式,只有最實際、最緊迫的安排。她第一時間被送入皇宮深處一間重新改造過的、引來了潔淨溫暖海流與可控地熱的「療養殿」。
殿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用整塊溫玉硨磲雕琢而成的浴池。池中並非普通海水,而是巴斯蒂安以吉尼亞火山泥為基礎,混合了多種深海稀有礦物、促進細胞再生的魔法藻類提取物,以及從嚎風崖帶來的、雷古勒斯珍藏的部分陸地珍稀藥材,精心調配出的「火山泥修護液」。
液體呈溫暖的深褐色,散發著淡淡的硫磺與藥草混合氣息,溫度恆定在最適宜人魚體感的區間。莉拉緩緩浸入池中。失去了全身鱗片的保護,她的皮膚如同人類被強行拔光了所有指甲的甲床,異常柔嫩、敏感,且極易感染。嚎風崖的山洞雖然乾燥,能避免傷口長時間泡在海水中引發潰爛。
但終究缺乏海洋環境特有的壓力、礦物和魔力浸潤,癒合速度緩慢,新生鱗片也顯得暗淡脆弱。而這特製的修護液,能模擬深海環境的部分壓力與滋養,直接作用於裸露的真皮層,刺激新鱗萌芽,同時其抗菌抗炎成分能最大程度預防感染。適當的、被藥液緩衝後的「疼痛」,反而是一種良性刺激,提醒著身體加速修復與重生。
皇宮內外,因女王的回歸與明確的旨意,高效而平靜地運轉起來。無需動員,當「女王需要為一項重要行動儲備物資」的消息不經意間傳出,整個汐歌之國乃至吉尼亞的民眾,展現出了驚人的凝聚力與執行力。國民萬眾一心。漁民獻上最新鮮、能量最足的大型海獸肉製成肉乾;農婦們採集各種已知可食、耐儲存的深海藻類和塊莖;
孩子們在退潮的灘涂上仔細搜尋有用的貝殼和特殊沙石;老人們則從記憶里翻找出祖傳的、關於地下可能用到的偏方或注意事項。不論皇宮需要什麼,只要清單列出,對應的民眾群體便會一鬨而散,以最快的速度去收集、製備,然後源源不斷地送到皇宮指定的收納點。
皇宮的管事和「菊石」衛隊成員,直接在皇宮側門外的廣場上支起了幾個臨時的攤子,掛出明確的收購清單和公平的兌換價格(多用貝殼幣、生活物資或未來某些優先權兌換)。這裡沒有剋扣,沒有拖延,只有高效的點驗、登記和入庫。整個王國如同一架上好了發條的精密機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安靜、迅速、充滿力量地運轉著。
與上次婚禮時的狂暴景象截然不同。火山口周圍,依舊遊弋著數量龐大的雙髻鯊,但它們巡遊的速度明顯放緩,姿態也顯得鬆弛許多,不再有那種不顧一切、瘋狂撞擊撕咬的拼死派頭,更像是忠誠的衛兵在執行例行的巡邏。它們察覺到巴斯蒂安一行的接近,只是投來冰冷的注視,並未做出攻擊姿態。
而在火山口那深邃的黑暗中,一對如同小型雷霆太陽般的巨大眼眸,緩緩抬起,淡漠地「瞥」了一眼下方渺小的來訪者。正是雷暴雙髻鯊。它似乎認出了巴斯蒂安身上殘留的、與莉拉和迦瑪相關的微弱氣息,或者僅僅是收到了莉拉通過某種血脈或契約傳遞的模糊意念。
沒有交流,沒有動作。但就在那對眼眸抬起的瞬間,前方那密密麻麻的雙髻鯊群,如同摩西分海般,齊刷刷地、無聲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直通火山內部、直徑數米的筆直通道。海水安靜,通道內幽深不知盡頭。「果然……」巴斯蒂安心中稍定。不需要莉拉再來施展「刀刃漩渦」強行開路,雷暴雙髻鯊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高效的通行證。
這頭古老神獸,以它獨有的方式,表示了默許,或者至少是「不予阻攔」。他沒有深入,只是確認了通道的安全性和可通行性,便迅速返回,並派出了由「菊石」小隊中經驗最豐富、擅長偵察和地形記憶的成員組成的先遣探路小隊,攜帶簡易的測量工具和照明,進入火山通道進行初步勘察。
數日後,先遣小隊帶回了好消息,也帶來了更具體的挑戰。
「進入火山內部後,沿著主通道下行約三百米,會發現一條明顯的、向斜下方延伸的天然熔岩隧道,坡度大約15-20度,很好走。」負責匯報的夏洛克·鮣魚(他現在是皇宮守衛副長,但這次親自帶隊)指著粗糙繪製的地圖,「往裡走大約兩公里,會遇到一個巨大的、充滿空氣的『氣室』,頂部有裂隙通往不知多高的上方,可能連接著某個海底空洞或裂縫,空氣新鮮,但成分未測。地面是已經完全凝固、表面光滑的岩漿岩。」
「最關鍵的是,」夏洛克眼睛發亮,「氣室內部,沿著岩壁,有數處天然湧出的溫泉,水溫很高,估計超過60度。旁邊還有滲出的、經過岩層過濾的淡水涓流!雖然量不大,但足夠補充飲用水。整個通道的圓柱形空間非常規整,平均直徑超過6米,別說人形,就算保持狼形列隊前進也完全足夠,甚至顯得空曠。」
「但是,」他語氣轉為凝重,「穿過氣室繼續向下,溫度開始明顯升高。我們大約又前進了五百米,溫度估計已經超過35度,濕度極高,接近飽和。隊員們(都是海洋生物)開始感到明顯不適,呼吸不暢,皮膚發乾(對海洋生物而言是危險信號)。而且前方傳來更明顯的熱浪。我們推測,更深處可能需要像陸地人類那樣強大的主動排汗和耐熱系統才能長時間忍受。我們攜帶的冰海天使通訊員,在氣溫超過30度後就開始萎靡,接近35度時幾乎無法有效工作,完全無法反饋更深處的信息。我們只能到此為止。」
夏洛克總結道:「從目前探明的情況看,幾乎可以肯定,這條火山熔岩管道的走向,與吉尼亞『第一礦洞』廢棄後可能存在的深層結構,是相連或至少是並行的,很可能最終通往同一片地底區域。而且這條路,避開了礦洞淺層那些複雜的岔道、坍塌和孢子陷阱,顯然更安全、更直接。」
先遣隊的報告被立刻送到皇宮御用的地質學家(一位原本在吉尼亞礦業大學任教、因不滿教皇統治而逃亡,後被利維坦二世招募的老海龜學者)手中。老學者連夜分析數據,查閱古籍,結合對吉尼亞裂谷地質構造的了解,第二天一早便呈上了一份詳盡的風險評估與行程規劃報告。
「根據現有數據模型推測,」老海龜學者推了推水晶眼鏡,聲音平緩而專業,「在你們遭遇高溫阻滯點之後繼續深入,溫度會攀升至39攝氏度左右,濕度維持在98%以上,形成典型的『蒸籠』環境。沿途地質以石灰岩為主,會有大量鐘乳石、石筍發育,形成複雜地貌。內部生態系統會相對完整,預計有耐高溫的菌毯、盲蝦、盲鼠等依賴地熱和化學合成的生物群落。有毒生物需重點防範無眼洞穴蛇、以及可能適應高溫高濕的變異蝙蝠,它們可能攜帶未知病原體或毒素。」
他用鰭狀肢指著地圖上一條用紅線標註的、從火山口到預估的「搏動地心」可能原址的直線:「以最理想的直線距離計算,從火山口到目標核心區域,大約有390公里。考慮到地下地形複雜,需要探路、應對可能障礙、以及必要的休整,單程至少需要15天。往返則必須按40天來準備物資,這已是最樂觀的估計。」
「照明方面是個好消息,」學者繼續道,「那種會發光的耐熱蘑菇,我們的菌物專家已經根據先遣隊帶回的樣本進行了耐活改良培育,其孢子活性極強,發光穩定。只需在行進途中隨手灑在岩壁潮濕處,一兩天內便能生長出足以提供路標和基礎照明的小型螢光蘑菇叢,可持續數周。這能極大節省攜帶照明設備的負擔和能量。」
他頓了頓,指向地圖後半段:「不好說的部分在這裡。根據吉尼亞裂谷的歷史鑽探數據和地熱梯度模型推測,在行進至大約280公里深度後,溫度可能不會繼續升高,反而會因靠近某個古老的地質冷源或特殊構造而逐漸降低。如果運氣『好』,甚至可能遇到深入地下數百米的地下冰川或永凍層區域。不過這對你們來說反而是好事,變回狼形足以抵禦低溫。因此行李中不需要過多考慮厚重衣物,但腳掌(肉球)的保暖防滑措施必須做好。」
最後,老學者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根據歷史上『搏動地心』能量輻射場的推算模型,在深入350公里之後,環境會開始發生劇變。首先是光照會急劇減弱直至完全消失,因為那裡可能沒有任何發光生物或礦物能夠存在。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會出現大量、高濃度的、混合了『搏動地心』殘留輻射、海底火山原生輻射、以及可能的地殼深層稀有元素輻射的複雜輻射場。在這種環境下生存並演化出的『輻射生物』,其形態、能力、危險性,完全未知,且非同小可。它們可能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生物,而是某種能量與肉體的扭曲結合體。先前的過敏與之相比,恐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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