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瑪站在臨時充當「探險籌備處」的偏殿裡,面前攤開放著老學者那份厚重的報告,以及一份不斷添加修改的物資清單。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側肋下,那裡曾經斷裂的骨頭早已在巴斯蒂安的藥劑和自身強悍恢復力下癒合,但此刻,聽著「輻射生物」、「未知病原體」這些詞彙,那早已不存在的傷痛處,仿佛又隱隱傳來一陣幻痛,提醒著她上次在礦洞口那場狼狽不堪、險些喪命的過敏經歷。
她的目光在清單上掃過:高熱量壓縮肉乾、營養藥丸、大量清水淨化劑、各種解毒劑、抗輻射藥劑(巴斯蒂安根據理論正在緊急研製)、治療內外傷及魔力紊亂的藥品、發光蘑菇孢子包、簡易帳篷和睡袋(防水隔熱)、攀爬工具、武器保養套裝、通訊水晶(深處可能失效,但備用)、以及狼形時的爪套和肉球保暖防滑襪……
很全,很重。但他們有空間裝備(來自林科斯的「贊助」,利息不菲),可以分擔重量。
迦瑪拿起炭筆,在清單末尾,工工整整地添加了一項:
【過濾口罩】 x 10(每人備用多個)要求:多層結構,外層防物理顆粒(孢子、灰塵),中層活性炭吸附有毒氣體和異味,內層浸透廣譜抗菌抗病毒藥劑,並最好能附加簡易的魔法過濾場,應對可能存在的魔力粉塵或輻射微塵。優先級:最高。必須確保在進入任何可能有空氣傳播危險的區域前佩戴,並定期更換。
寫完,她將清單遞給旁邊的巴斯蒂安。他看了一眼新增項,點點頭,沒有任何異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呼吸道襲擊的可怕。捨棄速度,增加安全。這是用迦瑪的瀕死換來的教訓。四十天的地心跋涉,不是一場比拼誰沖得更快的競賽,而是一場與未知環境、匱乏資源、自身極限以及時間賽跑的生存考驗。每一件精心準備的物品,都是增加一分生還的籌碼。
皇宮之外,子民們仍在為他們的女王和這次遠征默默奉獻。皇宮之內,莉拉在藥液中忍受著新鱗萌生的刺痛,積蓄著力量。火山深處,古老的神獸投下默許的一瞥。而迦瑪和巴斯蒂安,則對著那份越來越長的清單,和腦海中那390公里漫長、炎熱、潮濕、黑暗、冰冷、最後充滿致命輻射的未知旅途,沉默地,做著最後的、儘可能周全的準備。
地心之戰的序幕,在緊張、有序、務實的籌備中,緩緩拉開。前方等待他們的,將不再是簡單的魔物與陷阱,而是星球脈絡深處,最原始、最混亂、也最致命的,法則與生命的狂暴邊疆。
出發前夜,迦瑪沒有留在喧囂漸息的皇宮,也沒有去打擾正在做最後藥液準備的巴斯蒂安。她獨自一人,游到汐歌之國與吉尼亞交界處一片荒無人煙、僅有嶙峋礁石和幾叢耐鹽灌木的孤島上。背靠冰冷的岩石,面朝無邊無際、在月光下起伏如同巨獸呼吸的墨色海面,任由帶著咸腥和涼意的海風,吹拂著她銀色長髮和因連日籌備而緊繃的神經。
海浪單調地沖刷著礁石,發出永恆的、仿佛能滌盪心靈的嘩啦聲。她需要這片孤獨與寂靜,來沉澱心緒,面對即將到來的、漫長而黑暗的地心征途。
然而,這份孤寂並未持續太久。一陣低沉、富有韻律、與自然海風截然不同的引擎嗡鳴聲,由遠及近,劃破了海面的寧靜。迦瑪抬起頭,看到那艘熟悉的、帶有紫金紋章的「BRIGADOON飛艇」,如同優雅而突兀的金屬巨鳥,正緩緩降低高度,朝著她所在的孤島懸停而來。
是林科斯和維斯塔。自迦瑪瀕死,這對夫婦已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飛艇在離島數十米的空中穩穩懸停,側舷的繩梯無聲垂下,在月光和海風中輕輕擺動,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迦瑪看著那繩梯,沉默了幾秒。她沒有憤怒地質問,沒有委屈地控訴,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礫,然後走到繩梯下方,伸手抓住,動作利落地開始向上攀爬。仿佛那次被遺棄、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經歷,從未發生過,或者,已經被她強行吞咽、消化,成了某種不再需要提及的過往。
飛艇內部的奢華陳設一如既往,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薰香、淡淡的雪茄味,以及……一股迦瑪無比熟悉的、濃郁、甜蜜、帶著油脂醇厚香氣的肉骨茶味道。林科斯·灰鬃坐在他那張寬大的黑天鵝絨沙發上,蒼白瘦削的手指間夾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灰眸在飛艇內柔和的魔法燈光下顯得深邃難測。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個碩大的、邊緣粗糙、隨處可見的廉價陶土大碗,與周圍精緻的環境格格不入。碗裡,堆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是深褐色的、浸泡在濃稠湯汁里的、大塊大塊的蜜漬麋鹿肉,肥瘦相間,尤其是腹部的部分,油脂豐腴,在湯汁中泛著誘人的光澤,混合了蜂蜜的甜香與多種香料的醇厚氣息,霸道地占據了整個艙室。
「喝吧。」林科斯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碗肉骨茶,聲音平淡無波,「這是你父親——格萊恩,前幾天在灰鬃之域北邊獵到的雪原麋鹿,最好的腹部肉,親手蜜漬,托我帶來。」林科斯果然和格萊恩還有來往,畢竟他們是雙胞胎兄弟,對父親有恨,對哥哥有嫉妒,卻也不會隨意斷絕往來。
迦瑪的目光落在那隻粗糙的大碗上,又緩緩移到林科斯臉上。沒有「為什麼那時候離開」,沒有「你知道我差點死了嗎」,甚至連一絲怨懟的漣漪都沒有。她只是走過去,在矮几前的地毯上盤腿坐下,沒有用旁邊準備好的銀勺,直接伸出雙手,捧起了那隻沉重、滾燙、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笨拙「真實」的大碗。
然後,她低下頭,將臉幾乎埋進碗裡,沒有遵循任何餐桌禮儀,沒有在意湯汁是否會濺到臉上或昂貴的波斯地毯上。她張開嘴,用牙齒撕扯下大塊的、燉得酥爛的鹿肉,近乎野蠻地咀嚼、吞咽。滾燙的湯汁燙到了舌頭,她也只是稍微停頓,繼續。油脂沾滿了嘴角和下巴,她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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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得很快,很用力,喉嚨里發出野獸進食時特有的、滿足又帶著某種發泄意味的吞咽聲。仿佛要將此刻心中翻湧的所有複雜情緒——對前路的忐忑、對過往的釋然或麻木、對親情的困惑、對血脈的無力——都隨著這滾燙的肉塊,一起嚼碎了,狠狠地,吞咽下去,埋進胃袋的最深處。
這不像一頓踐行宴,更像一頓……斷頭飯。慷慨,油膩,充滿原始的生命力,卻也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了結般的意味。林科斯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吃,偶爾抿一口酒,灰眸中情緒莫辨。直到迦瑪將最後一口肉湯也仰頭灌下,將空碗重重放回矮几,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抬起有些泛紅的眼睛時,一直沉默地坐在迦瑪正對面另一張沙發上的維斯塔·永夜,才緩緩有了動作。
維斯塔斜倚在靠墊上,姿態慵懶依舊。她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寬鬆、質地極佳的暗紅色絲絨長裙,腹部的位置,並沒有尋常孕婦數月後明顯的隆起弧度,依舊平坦。但這很正常——吸血鬼的孕期遠比人類漫長得多,而且他們擁有某種操控生理進程的能力,在有「必要」時,甚至可以主動「延長」孕期。
維斯塔沒有看迦瑪,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艙內更充足的光線落在自己身上,然後,抬起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塗著猩紅甲油的手,極其輕柔、緩慢地,撫過自己絲絨裙下依舊平坦的小腹。那動作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母性、展示、以及某種更深沉意味的儀式感。
迦瑪愣住了,不解地看著維斯塔這個突兀的動作。孕肚?她知道維斯塔懷孕了,林科斯提過,但此刻展示這個是什麼意思?在這種時候?就在迦瑪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點尷尬,準備移開視線時,維斯塔終於抬起了眼眸。那雙暗紅如凝固血珀的眼眸,直直地、穿透一切偽裝般,鎖定了迦瑪。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迦瑪的耳膜,釘進她的腦海:
「搏動地心的能量」維斯塔的紅唇勾起一個極其細微、近乎虛無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掃過自己平坦的腹部,「對吸血鬼的胎兒……尤其是混血胎兒,是無可替代的、最好的『安胎藥』。」「……」艙內一片死寂。只有飛艇引擎低沉的嗡鳴,透過厚重的艙壁,隱約傳來。迦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手中的空碗似乎變得有千鈞重,指尖冰涼。她看著維斯塔那雙深不見底的血眸,又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她撫著小腹的手,再看向對面面無表情、仿佛早已知道這一切的林科斯……無數破碎的線索、模糊的猜測、塵封的疑問,在這一刻,被維斯塔這句輕描淡寫卻又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狂風般捲起,拼湊成一個令人渾身發冷、卻又荒謬得近乎合理的恐怖圖景!
搏動地心對吸血鬼高度適配的史詩道具,外婆莉歐·永夜汲取了它的能量,生下母親塞勒涅。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尖嘯:當年,母親塞勒涅,是否也曾接觸、甚至利用過「搏動地心」的能量?為了什麼,為了穩定她這個不該存在的混血胎兒,還是……為了別的?而維斯塔此刻告訴她這個,又是什麼意思?暗示,威脅,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請求」?
林科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站起身,沒有看迦瑪,只是淡淡道:「夜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出發。」迦瑪機械地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她沒有道別,沒有再看維斯塔和林科斯一眼,如同夢遊般,轉身,走向艙門,抓住繩梯,爬了下去。
直到雙腳再次踏上孤島冰冷的礁石,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她才仿佛從一場冰冷窒息的噩夢中驚醒。她沒有回望頭頂那艘即將離去的飛艇,也沒有朝著皇宮或營地的方向。她只是猛地轉身,面向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深海,然後,在月光下,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衝刺,高高躍起——
「噗通!」
一聲沉重的水花濺響。她的身影,像主動赴死的囚徒,義無反顧地,墜入了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墨色海水之中,迅速被翻滾的浪濤吞沒,消失不見。飛艇緩緩提升高度,調轉方向,無聲地滑入夜空,消失在雲層之後。仿佛從未到來。只有海面殘留的漣漪,和那碗仍帶著餘溫的空蕩大碗,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沉默、卻重若千鈞的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