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徹底撕裂海平面上的薄霧,將金黃的光芒灑滿汐歌之國海岸時,迦瑪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與巴斯蒂安約定匯合的、靠近火山入口的山洞前。
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探險裝束,銀色長髮高高束起,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沉靜與銳利,仿佛昨夜深海中的墜落與掙扎,只是一場被海水洗淨的噩夢。只有她自己知道,胃裡那碗肉骨茶的溫熱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如同胃裡揣了塊鉛的實感。
巴斯蒂安已經等在那裡,身邊堆放著兩人份的、經過最後檢查的碩大行囊。幾個皇宮侍從和「菊石」小隊的隊員正在協助做最後一次物品清點與核對。
「過濾口罩,二十個,檢查完畢。」
「高能肉乾,四十天份,密封良好。」
「發光蘑菇孢子包,十袋,活性測試通過。」
「各類藥劑,分門別類,標記清晰。」
「武器、工具、備用衣物……」
「通訊水晶,能量滿格,但需注意深度屏蔽。」
……
清點有條不紊。除了這些生存物資,巴斯蒂安還從懷裡拿出幾份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墨跡尚新的捲軸,遞給迦瑪一份。「這是皇宮生物學家和幾位老獵人(來自吉尼亞礦區)連夜趕製的『地下生物可食用性與危險性指南』,勉強算是個『食譜』吧。」巴斯蒂安解釋道,聲音平靜。
「上面用圖示和簡單文字標註了哪些盲蝦、盲鼠的哪些部位可以吃,怎麼處理能去除可能的寄生蟲或微量毒素;遇到無眼洞穴蛇時,攻擊哪裡能最快讓其失去行動力,取肉時如何完整剝離毒囊避免污染;被變異蝙蝠攻擊後,第一時間如何清潔傷口,保護裸露皮膚……解毒和後續治療的事交給我,但基礎的辨別和應急處理,我們必須都會。」
迦瑪接過捲軸,入手微沉。她快速瀏覽了幾眼,上面圖文並茂,雖然粗糙,卻凝聚著無數人的經驗與心血。她鄭重地將捲軸收進行囊內側。「生物學家們說,下面的生態系統雖然詭異,但只要辨別清楚,食物來源應該比我們預想的要豐富些。」巴斯蒂安補充道,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樂觀,只是陳述事實。
清點完畢,所有物資分裝妥當,牢牢固定在兩人背上。「菊石」小隊全體成員,在副隊長夏洛克·鮣魚的帶領下,已經在山洞入口外的空地上列隊站好。他們穿著整齊的宮廷衛隊輕甲,表情肅穆。看到迦瑪和巴斯蒂安準備就緒,夏洛克上前一步,立正,張開手掌朝天,用盡力氣高喊一聲:
「祝福——!」
「唰!」所有「菊石」隊員,齊刷刷地抬起手掌,行了一個標準而有力的汐歌之國軍禮!他們的目光莊重、堅定,充滿信任與囑託,如同最堅實的後盾,又如同送別英雄踏上征途。這個掌心朝天的動作代表著【神明也無法阻止我們的決心】是最高規格的祝福禮。
按照深海古老習俗,踏上重大、危險、可能一去不回的征途時,送行者行注目禮,遠行者不能回頭。回頭,意味著猶豫,意味著對前路的不決,意味著可能將厄運帶回。他們只能背負著身後的目光,筆直地,走向未知的黑暗。
迦瑪和巴斯蒂安感受到那一道道落在背上的、灼熱的目光。他們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微微側身。迦瑪只是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巴斯蒂安扶了扶肩上沉重的行囊帶。然後,兩人邁開步伐,一前一後,沒有絲毫猶豫,踏入了那幽深、仿佛巨獸之口的火山通道入口,身影迅速被內部的黑暗吞沒。
通道內部果然如先遣隊描述,寬敞、規整,地面是冷卻的岩漿岩,略顯濕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岩石氣息,溫度比外面稍高,但尚可忍受。巴斯蒂安走在前面,迦瑪緊隨其後,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警惕距離。他們攜帶的螢光水晶散發出穩定的冷白光芒,照亮前方大約二十米的範圍。
為了精準計算時間和作息,他們特意選擇了發光時間嚴格為15小時的水晶。計劃是醒來激活水晶開始行走,在光芒開始明顯衰減、接近熄滅前尋找合適地點紮營休息,等待水晶「冷卻」和自身恢復,周而復始。走了大約兩小時,通過了那個巨大的、充滿新鮮空氣和溫泉的氣室後,溫度開始明顯攀升,濕度加大,如同步入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加熱的蒸籠。
巴斯蒂安取出那個特製的噴壺,裡面裝著混合了營養基質的發光蘑菇孢子懸浮液。他每隔一段距離,便在岩壁較為潮濕的背陰處噴灑一些。孢子液附著在岩石上,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開始萌發出極其細微的菌絲,預計一兩天後,這裡就會出現一小簇一小簇的、散發著柔和微光的螢光蘑菇,成為他們歸途的路標,也能為後續可能的探索者提供照明。
「迦瑪。」巴斯蒂安平靜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的通道內響起,帶著輕微的回音。迦瑪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維斯塔的話語、冰冷的深海、胃裡的鉛塊感……不斷翻湧。她毫無反應,依舊機械地邁著步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巴斯蒂安被光芒勾勒出的背影。
「迦瑪。」巴斯蒂安又喊了一聲,這次,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砰!」迦瑪猝不及防,一頭撞在了巴斯蒂安結實的後背上,行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她猛地驚醒,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後退半步,手摸向腰間的武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怎……怎麼了!前面有什麼?!毒蛇?還是蝙蝠?!」
「迦瑪。」巴斯蒂安第三遍叫她的名字,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手中的螢光水晶用力插在腳邊一塊岩石縫隙里,固定好。光芒穩定地照亮了兩人周圍一小片區域。「到吃飯時間了嗎?這麼快?」
迦瑪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急促,她手忙腳亂地卸下背上的行囊,拉開開口,手伸進去胡亂翻找,眼神卻有些飄忽,沒有焦點,「肉乾……水……我看看放在哪個夾層了……」她掏了半天,卻什麼具體的東西都沒拿出來,只是無意義地撥弄著包裹里的物品。
「你昨晚,去見林科斯了。」巴斯蒂安看著她,陳述道,沒有疑問。他擁有遠比常人、甚至比大多數狼人更敏銳的嗅覺,迦瑪身上殘留的、屬於飛艇內薰香、蜜漬肉骨茶、以及那位吸血鬼的淡淡氣息,根本不可能瞞過他。迦瑪翻找的動作驟然停住。她低著頭,維持著那個姿勢,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極其輕微地,「嗯」了一聲。承認了。
巴斯蒂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主動開口,或者,繼續沉默。通道內只剩下螢光水晶穩定的滋滋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水滴落下的嘀嗒聲。濕熱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又過了片刻,迦瑪緩緩地、幾乎是有些脫力地,就著蹲著的姿勢,向後一坐,直接盤腿坐在了尚且溫熱、甚至有些燙人的岩漿岩地面上。她仿佛感覺不到那灼熱,只是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像是要從這緊握中,汲取一絲對抗內心驚濤駭浪的勇氣和力量。
「那個,搏動地心……」迦瑪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嘶啞,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嗯?」巴斯蒂安在她對面也坐了下來,目光專注。迦瑪深吸了好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她抬起頭,眼眸在螢光下閃爍著複雜難明、近乎破碎的光,直直地看向巴斯蒂安那雙總是沉靜、此刻卻充滿洞察的眼睛。
「搏動地心的能量……」她的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決絕,一字一句,將昨夜維斯塔投下的那顆無聲驚雷,擲在了這幽深、灼熱、與世隔絕的地底:「對吸血鬼的胎兒,尤其是混血胎兒……是無可替代的、最好的……『安胎藥』。」
話音落下,通道內一片死寂。只有那句「安胎藥」,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像最殘酷的真相,在滾燙的岩壁間反覆碰撞、迴蕩,久久不散,灼燒著兩人的耳膜與心臟。時間回溯到昨夜,飛艇艙內,在迦瑪墜海之前,維斯塔用她那冰冷、平直的語氣解釋「吸血鬼,靠實力說話。誰有能力,誰就坐上王位,或者……死在爭奪王位的路上。」
維斯塔晃動著杯中的液體,暗紅的眼眸沒有焦距「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的莉歐·永夜女王,準備懷她的第一個女兒,也就是——」她頓了頓,目光倏地轉向迦瑪,如同冰冷的探針。「也就是我的姐姐,你的母親,塞勒涅。」迦瑪的心臟猛地一縮。
「媽媽在備孕期,服用了從『搏動地心』中提取的精粹能量。」維斯塔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然後,產下了我的姐姐。這個女兒,從出生之日起,就展現了與眾不同的、令人側目的強大。魔力、天賦、心性……完美得像是為那個位置量身定做。」
「後來,媽媽發動了第一次詛咒戰爭。」維斯塔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場無關緊要的練習,「那場戰爭,死了無數生靈,攪動了半個世界……但你知道嗎?對媽媽和姐姐來說,那或許,僅僅是一場規模稍大些的『練手』,一次展示力量的『舞台』。而姐姐,她通過了。用無數鮮血和屍骸,證明了她有資格,成為下一任『永夜』。」
迦瑪感到胃裡的肉骨茶在翻騰,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竄上。
「吸血鬼女王,不會讓自己以外的血脈,奪走那個位置。」維斯塔終於將目光完全鎖定在迦瑪臉上,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屬於吸血鬼的冷酷與算計「我們在那個王位上,已經坐了至少六代。一代又一代的女王,都在做同一件事——致力於培養出『更強』的繼承者,然後看著她殺死父母兄弟,踏著親族的屍骨,坐上新的位置。迦瑪,你最好清醒地知道這一點。」
她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卻如同淬毒的冰錐,一字一句,鑿進迦瑪的靈魂:「塞勒涅應該準備好孕育下一個孩子了,她需要適合的『安胎藥』。而你,迦瑪,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拼命想要拿到那個框架,很可能,就是在為你那位同母異父、尚未出生的『妹妹』,準備好踩著你屍骨登基的階梯!是在幫你的母親,準備好殺死她、並最終被她殺死的下一個『完美作品』的養料!」
作為狼,迦瑪的倫理與本能,與吸血鬼這套赤裸裸的、以弒親為榮的養蠱法則,格格不入,甚至讓她感到生理性的反胃與憤怒。在狼群,即便是爭奪阿爾法之位,也極少以殺死至親、尤其是直系血親為目的。競爭、對抗、甚至重傷都可能發生,但弒親是深植於血脈的禁忌。
就像林科斯再怎麼怨恨奧法當年的偏心與嚴苛,也絕不會真的動手殺死父親;就像雷古勒斯為保護莉拉可以化為暴怒的凶獸,但他的獠牙永遠只會對準敵人。
母親、父親、孩子……在迦瑪的認知和渴望中,那應該是一個可以相互依靠、庇佑、或至少存在某種羈絆的團體。是她想要追尋、想要質問、也或許內心深處渴望能被接納的「歸屬」。她絕對、絕對無法認同吸血鬼這種將至親骨肉視為踏腳石與工具的病態競爭方式!
「你還有很多時間……考慮。」維斯塔重新靠回沙發,語氣恢復了那種事不關己的輕鬆,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言只是隨口一提「『搏動地心』的框架想要積攢足夠啟動下一次『安胎』的新魔力,還需要一段時間。如果它最終被送到了你母親手裡,我敢說,塞勒涅會像哈羅德那個蠢貨一樣,開始大量地、不擇手段地灌注魔力進去,哪怕掀起新的戰爭,獻祭無數生靈。」
她端起酒杯,猩紅的眼眸透過水晶杯壁,玩味地看著迦瑪慘白的臉:「據我所知,你的母親目前並未懷孕。但她可以自主控制排卵,甚至可以花費數年、數十年,去尋找、篩選、甚至『製造』出她認為最『適合』為孩子提供另一半基因的強大吸血鬼,以便產下更『純正』、更『強大』的吸血鬼繼承人,而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在迦瑪沾著肉汁、帶著風塵僕僕氣息、明顯屬於「荒野」而非「宮廷」的裝束和氣質上掃過,嘴角的弧度加深:「……而不是像你這樣,在泥巴地里打滾、跟低賤野獸為伍、滿心可笑親情的小狼崽。」
「你依舊需要這個框架,」維斯塔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近乎誘惑,「這個事實,並不影響你去找『搏動地心』。畢竟,這是你面見你那位『姐姐』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方式。如果你運氣夠好,實力夠強,或許還可以在交還框架時,嘗試殺了她,然後成為下一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