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科斯用手一划。空中白色水晶屏上浮現立體地形圖,顯示被高山環繞的橢圓形盆地。通往盆地的路徑只有一條,像一根細棍刺入白色圍牆,末端連接著小車站。整體看起來像棒棒糖。「這就是盆地和入口。」林科斯確認道,金眸在藍光映照下顯得莫測。他用文明棍杖尖戳了戳地圖上「細棍」的起點。
「入口是一輛魔力驅動的無軌列車。需要從這裡上車。車票是特殊簽證,要提前十五天預約,並得到吸血鬼方面蓋章確認。」「吸血鬼列車一旦啟動,車廂內所有非吸血鬼乘客會變成只能看、不能觸碰的『影子』狀態。車上劫持、破壞的想法都可以打消。列車是完整魔法造物,會穿透山體進入終點站。」
「但是,」他話鋒一轉,「在真正進入雪山範圍、穿透結界之前,列車會進行第二次身份驗證。第二次比第一次嚴格得多!每個持簽證的吸血鬼,最多帶六名『魔仆』進入。一旦進入盆地,在沒有更高階許可下,無法再隨意出來。」迦瑪心裡一沉。
繞了一大圈,選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還是得去找「搏動地心」,依靠其框架作為覲見塞勒涅的「敲門磚」。「我們現在只能先回我在人類都市的據點。」林科斯收起文明棍,「那裡距離列車始發站最近,補給信息方便。當然,也方便……再次接近那片區域。」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我開飛艇來這裡。」他轉向迦瑪,語氣嚴肅警告,「塞勒涅會殺了維斯塔。我不允許我的妻子再來這麼危險的地方。你想要的信息、物資、援助,我可以酌情提供。但飛艇就別想了。」沒有討價還價餘地。迦瑪沉默點頭。
幾天後,他們回到林科斯在人類王國邊境城鎮的德賽莊園。這裡久未有人住,透著蕭索。家具蒙灰,花園裡巴斯蒂安曾栽種的魔藥植物大多枯萎。但至少是個暫時的避風港。巴斯蒂安立刻投入忙碌,打掃房間清理空間。迦瑪修補莊園外圍破損的木籬笆。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眼下最大的問題不是據點的破敗。
「我爸爸格萊恩……」迦瑪一邊捶釘子一邊低聲道,「他是個大問題。」
貪婪狼王。他因祖父的教訓起效而不再主動攻擊迦瑪,甚至表現「饋贈」姿態。但他「別去吸血鬼城堡」的警告,對雪原領地的偏執掌控,如同無形壁壘橫亘在迦瑪和目標之間。只要他們試圖再次深入雪山,接近盆地入口,就可能再次與他遭遇。上一次僥倖,下一次呢?
搏動地心的框架要回雪山深處取。可怎麼在格萊恩眼皮底下再次進入雪山,安全抵達冰川下的地心區域?一個念頭如電光閃過迦瑪腦海!吸血鬼列車需要兩次檢驗……第一次在上車時……第二次在進入雪山之前……如果第二次不通過……會被強制滯留在……雪山深處?
等等!迦瑪手停住,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荒謬與瘋狂光芒!吸血鬼列車的路線……那根「棒棒糖」的棍子……它穿透雪山的位置……會不會就在他們之前從冰川爬出來的那片區域附近?至少是在格萊恩領地邊緣、雪山的某個深入部位?
如果……如果他們能搞到車票,成功通過第一次檢驗上車,但在第二次檢驗時故意不通過……那麼,他們就會被列車魔法「請」出去,滯留在——雪山深處!恰好避開格萊恩嚴密巡邏的領地外圍,直接深入腹地!那裡距離冰川和地心入口可能就近多了!
至於被趕下車後的危險……林科斯說過「八成會被狼吃掉或凍死」。但那是對普通「闖入者」而言!他們不一樣!他們是狼人,適應嚴寒,有巴斯蒂安,有準備,有明確目標!最重要的是,這或許是唯一能繞開格萊恩正面阻攔、直接切入雪山深處的方法!
這是個餿主意。糟糕透頂、風險極高、成功率渺茫……但在走投無路的局面下,卻又閃爍致命誘惑!迦瑪丟下錘子衝進客廳。林科斯正坐在壁爐邊翻閱帳簿。「林科斯叔叔!」迦瑪聲音因激動發乾,「我想到一個可能的辦法。」她語速很快地說了想法:從列車兩次檢驗,到被滯留在雪山深處的可能,再到這或許是深入冰川的捷徑……
客廳一片寂靜。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風聲。林科斯慢慢放下帳簿,抬起頭,蒼白的臉在火光中明暗不定。他表情先是一片僵硬空白,然後嘴角肌肉微微抽搐……最終,一個極其罕見的、燦爛卻又充滿荒謬感的笑容緩緩綻開!他差點因笑得太用力讓狼的特徵隱約浮現!
「哈……哈哈……」林科斯發出短促笑聲,搖頭,「迦瑪……我的好侄女……你這個主意……」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值得……被你林科斯叔叔『稱讚』一句——這真是個精彩絕倫的『餿主意』!」
巴斯蒂安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沒笑,輕輕抿了口涼透的羊奶,灰眸沉靜地看著迦瑪和林科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顯然在「值得嘗試」這一點上,與迦瑪達成了默契。
「但是,」林科斯笑過後恢復冷靜,重拾精於算計的面孔,「這個『餿主意』的前提,是你們能搞到第一次上車用的、足以以假亂真的車票——吸血鬼女王簽發的簽證。」「吸血鬼女王的簽證,要用一滴她的血液製作核心防偽印記。理論上不可能偽造。因為女王的血液蘊含獨一無二的魔力印記和血脈威壓。」
「但實際上……」迦瑪目光不由自主飄向莊園外遠方天空——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BRIGADOON飛艇應停在附近某處山谷。「但實際上,」巴斯蒂安接過話頭,聲音很輕,「這裡就有一位純正的吸血鬼。」他也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飛快收回目光,低頭囁嚅道:
「而且……失去一兩滴血……對於孕婦來說,尤其是維斯塔阿姨這樣強大的吸血鬼……應該沒什麼影響吧?」只要一滴!他們的目標不是真的要混進吸血鬼市區,而是要一張能騙過第一次上車檢驗、讓他們能被列車「載」到雪山深處的「單程票」!一次就夠了!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這次的沉默更加沉重。林科斯臉上笑容早已消失。表情先是一片僵硬空白,然後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混合掙扎、抗拒、算計,以及更深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灰色眼眸中劇烈翻湧。他當然明白意思。利用維斯塔的血偽造簽證。這是最直接、也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成功的方法。一兩滴血,對維斯塔確實微不足道。
但……
「我……考慮一下。」林科斯最終從牙縫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然後他幾乎倉促地站起身,「你們先安頓好。我……有事要處理。」他沒再多說,沒看迦瑪和巴斯蒂安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客廳,飛快消失在門外走廊陰影中。迦瑪和巴斯蒂安站在重新空曠、只有壁爐火光搖曳的客廳裡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林科斯那句「考慮一下」絕不是敷衍。他是真的在掙扎。因為這不只是一滴血的問題。
在林科斯心中,或許早已和維斯塔、以及她腹中的孩子,組成了新的、緊密的「狼群」。而他作為這個新狼群的阿爾法,他的首要義務、深入骨髓的本能,就是拼盡全力守護保護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幼崽,避免讓他們承受任何不必要的風險,哪怕只是一滴血可能帶來的微乎其微的潛在威脅。
偽造女王簽證,本身就是對塞勒涅權威的嚴重挑釁。一旦事發追查,很可能會牽連提供血液的維斯塔。林科斯不能、也不願冒這個險。但如果不這樣做,迦瑪和巴斯蒂安的地心之旅幾乎陷入死局。格萊恩那關過不去,列車正規途徑走不通……他們只能祈禱。祈禱林科斯在權衡利弊、在對維斯塔的保護欲與對迦瑪的複雜責任感之間,最終能改變主意。
或者祈禱格萊恩那邊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轉機。但無論哪一種,都渺茫如冬夜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星火。迦瑪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和遠方雪山剪影。巴斯蒂安默默收拾客廳里散落的工具杯盞。
莊園裡時間仿佛凝固。只有寒風不知疲倦呼嘯,穿過剛剛修補好的籬笆縫隙發出嗚咽聲響。他們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期盼著那不知會不會到來的微小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