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蒂安的醫館在沉寂數月後再度悄然開業。只是簡單翻轉門口「歇業」木牌露出「診療中」字樣。消息迅速在特定圈子傳開。開業當天清晨,便有衣著體面、乘坐低調馬車的貴族訪客陸續抵達。他們安靜候診,無人質問醫師為何突然閉館又突然歸來,只是沉默接受治療支付遠超尋常診金的費用,禮貌告辭,仿佛一切如常。
迦瑪這幾天全力協助巴斯蒂安重整荒廢莊園花園。林科斯旗下家政公司的管家團隊也回到崗位,沉默高效打理主屋清潔、食材採購、日常雜務,讓宅邸恢復體面秩序。
但花園尤其是那片曾種滿珍稀魔藥的藥圃,是巴斯蒂安的「私人領域」,虧欠太多照料。那些曾生機勃勃的魔藥植株大多已在嚴寒中枯萎,只餘干硬發黑的莖稈。巴斯蒂安蹲在田壟邊,手指輕拂一株枯死的月影草,眼裡閃過心疼。但他沒沉湎,小心將枯死植株一株株連根拔起收集。
「不能浪費。」他對幫忙的迦瑪簡短解釋,將這些枯萎魔藥殘骸搬運到莊園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恆溫恆濕的魔法生態缸旁。缸內飼養著專門處理廢棄藥渣的甲蟲和蠕蟲。枯死魔藥對它們是「大餐」。迦瑪的任務是開拓新耕地。後院原本荒廢的草場有了生氣——
幾頭健壯奶牛正悠閒啃食嫩草,雞舍傳來咕咕聲。這並非管家團隊功勞,而是一些曾受惠於巴斯蒂安救治的病患家屬,在醫館閉館期間自發前來照料留下的「謝禮」。迦瑪正深陷與新開墾地塊上瘋狂滋生雜草的「戰爭」。她直接上手,一把一把用蠻力將盤根錯節的草莖從泥土中揪出。
新的魔藥需要較深坑和疏鬆土壤。她一邊機械重複揪草甩土動作,一邊盤算該種哪些耐活、生長周期不太長的品種……
嗯?
一股突兀氣味混雜在泥土腥氣、青草澀味、牛棚淡淡糞便味中,猛地鑽入她敏銳鼻腔!那是雪山上特有的冷冽松針與岩石氣息,還夾雜一絲若有若無甜腥血氣!不是莊園裡的味道!也不是附近山林該有的!這味道凜冽鋒利,帶著高處嚴寒與捕食者的危險!迦瑪瞬間驚醒,渾身肌肉倏地繃緊!她停下動作警惕抬頭,灰藍眼眸迅速掃視四周。
籬笆上。
莊園東側那段被她前幾天草草修補過、依舊有些東倒西歪的老舊木籬笆頂端,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停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身影。
是一隻矛隼。
體型大得驚人,收攏翅膀站立時高度接近迦瑪腰際,一旦展開翼展絕對超過三米!通體覆蓋如新雪般耀眼的白色羽毛。鳥喙像用淡黃色水晶雕琢而成,尖端彎曲如鉤。一雙粗壯有力、覆蓋細密鱗片的爪子穩穩抓握木樁,每根趾爪根部都佩戴著做工精美、銘刻複雜魔法符文、隱隱流動暗金色光芒的金屬環。
似乎是只雌性矛隼。它靜靜停在那裡,碩大如熔融琥珀般的眼珠,一眨不眨居高臨下凝視著下方渾身沾滿泥土草屑、保持半蹲姿勢的迦瑪。目光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情感,只有純粹頂級掠食者的審視評估。空氣凝固。「嗚——」迦瑪喉嚨深處發出低沉警告意味的呼嚕聲。她身體伏得更低,脊背肌肉微微隆起,指尖微微發癢幾乎控制不住變出利爪。
但矛隼沒有攻擊。它就這樣看著她,巨大翅膀紋絲不動,如同完美、充滿殺機的冰雪雕塑。是有主人的。絕對。野生矛隼不會佩戴如此精良魔法裝備,也不會擁有這般沉靜到詭異的姿態。迦瑪緩緩、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一小步。她不敢貿然靠近,也不敢輕易將後背暴露給這危險生物。
就在她全神貫注猜測對方意圖的剎那——「擊敗我。」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突兀響起。不是從矛隼喉嚨,而是從它腳上暗金色魔力金環中發出的——某種預先錄製好、用魔法驅動的「留聲器」。「獲得邀請函——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邀請函!?迦瑪心臟猛地一跳!是吸血鬼列車的邀請函?誰?林科斯叔叔改變主意了?還是……有其他勢力在暗中觀察甚至幫助他們?思緒如電光火石閃過,但根本沒時間細想!
「唳——!!!」
一聲尖銳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厲嘯驟然從矛隼喉嚨爆發!它巨大白色身影如撕裂天空的閃電猛地振翅沖天而起!強勁氣流捲起草屑塵土撲了迦瑪一臉!
下一瞬,矛隼在空中流暢至極轉折,收攏翅膀頭部下傾,如一枚被全力投擲出的白色標槍,以令人頭皮發麻速度朝地上迦瑪悍然俯衝而下!目標直指她頭顱!那雙穿戴魔力金環的利爪與水晶般銳利的喙反射出死亡寒光!絕對不是「鬧著玩」程度!
迦瑪渾身汗毛倒豎!她幾乎是本能地、在間不容髮剎那猛地向側前方撲出,同時全力催動體內魔力,身形在半空中急劇膨脹變化——切換成了更適合高速移動與閃避的狼形態!
「嗤啦!」
儘管她反應已足夠迅速,但矛隼速度實在太快了!一道冰冷疾風擦著她脊背掠過,隨即背部傳來火辣辣刺痛!一小撮銀灰色狼毛混合幾滴血珠在空中飄散!好險!迦瑪心中一凜。不僅是物理攻擊,那水晶喙划過地方傳來一絲麻木與灼熱感——果然帶毒!絕對不能讓它實實在在地啄中或抓中!
戰鬥就這樣毫無預兆爆發了!莊園後院這片剛開墾出一點模樣的空地瞬間變成兇險狩獵場!矛隼占據絕對制空權,每一次俯衝、撲擊、啄咬都快如閃電力道千鈞,攻擊角度刁鑽狠辣。巨大翅膀扇動帶起狂風能輕易掀翻周圍脆弱草叢,甚至讓迦瑪站立不穩。
迦瑪則憑藉狼形態下出色爆發力、敏捷與柔韌性,在地面上左衝右突不斷翻滾、跳躍、急轉,拼命躲避致命攻勢。她嘗試過反擊,但矛隼警惕性極高,總在她即將撲到瞬間振翅拉高,或用翅膀猛烈拍擊將她逼退。「轟!砰!嗤啦——!」地面被矛隼利爪抓出一個個深坑泥土翻飛;籬笆木樁被翅膀或爪子掃過碎屑四濺;
迦瑪狼毛不斷被擦掉身上添了好幾道血痕。有幾次鋒利喙尖幾乎貼著她眼角或咽喉划過驚險萬分!整片區域很快變得坑坑窪窪像被無數隕石光顧過。矛隼仿佛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攻勢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迦瑪體力急劇消耗呼吸粗重動作開始出現細微遲滯。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找到破綻!
就在這時——「迦瑪!!」巴斯蒂安焦急喊聲突然從主屋二樓打開的窗戶中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放下手中工作,站在窗邊,手裡竟然還捧著一本厚重的、封面繪有猛禽圖案的書籍!他目光緊緊追隨著空中那道白色身影,聲音因緊張發顫但語氣異常清晰堅定:「正下方!還有——正後方!是盲區!俯衝時難以拐彎!」一語驚醒夢中人!
迦瑪狼眸中精光爆閃!是了!矛隼體型巨大,俯衝攻擊時慣性極強,就像騎士發起騎兵衝鋒一往無前,但也缺乏在垂直方向上靈活變向能力!而它正下方和緊貼背後區域,正是它攻擊範圍與視野的死角!「吼!」迦瑪發出低吼不再盲目躲閃。她看準矛隼又一次從高空俯衝而下時機,四肢猛力蹬地,竟然不退反進朝主屋方向疾奔而去!
她速度提升到極致,在即將撞上堅硬石砌牆壁剎那,後腿用力一蹬借沖勢,整個身體竟然沿著垂直牆面向上跑出短短兩三步!同時她腰腹用力一扭在空中做出極其驚險折返動作,像一顆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的彈丸!這一下,她不僅險之又險避開矛隼那勢在必得一擊,更是借著反彈力道從側面劃出弧線精準撲向了因為俯衝過猛、一時難以拉升高度和調整方向的矛隼的背後!
就是現在!迦瑪在空中毫不猶豫解除狼形態!人形體重更輕但手臂更靈活!她伸出雙臂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死死抱住矛隼粗壯脖子!同時她雙腿用力蜷起,對準矛隼翅膀與身體連接的脆弱關節處狠狠連續踹下去!
「嘎——!」矛隼發出充滿驚怒與痛楚尖嘯!它完全沒料到對手會用這種方式近身!巨大翅膀因關節受重擊劇烈抽搐失去平衡!它本能想要扇動翅膀重新飛起,但迦瑪體重全部壓它背上,加上翅膀受創根本無法起飛!「砰!」一人一鳥以極其狼狽姿勢重重摔在滿是坑窪和草屑的泥地上!塵土飛揚!
矛隼瘋狂掙扎,那雙戴魔力金環的利爪不斷在地面抓撓踢蹬,想將背上「騎士」甩下或抓傷。但迦瑪死死用雙臂鎖住它脖子,整個人幾乎貼它背上,讓那對威力驚人爪子一時間完全無法攻擊到她!迦瑪能感覺到手中那覆蓋堅硬羽毛和皮膚的脖頸在她鉗制下劇烈起伏掙扎。她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緊到極致指關節用力泛白。
她不斷收緊收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鬆手!絕不能鬆手!矛隼掙扎力度開始減弱,尖嘯聲變得嘶啞斷續。呼吸急促困難,巨大身軀抽搐幅度越來越小……終於——迦瑪感覺到手中那劇烈搏動的、屬於生命的觸感驟然一空!不是骨骼碎裂的聲音,也不是血肉模糊的觸感。
像是握住一把蓬鬆的、被陽光曬溫暖的積雪,或者一個被戳破的、灌滿了光的肥皂泡泡。「噗」的一聲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聲響。那巨大的、兇悍的、充滿力量感的白色矛隼身軀,竟在迦瑪手中就這樣無聲無息化作了無數點瑩白色的、閃爍微光的光粒,如同夏夜螢火蟲群,又像是被風吹散的星辰粉末,飄飄揚揚迅速消散在午後陽光與空氣中。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任何存在過的實體證據。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搏殺只是過於真實的幻覺。迦瑪保持著那個用力扼握的姿勢僵在原地。她手臂還因用力過度微微顫抖,背上和身上被劃出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她手中此刻確確實實握著一樣東西。不是羽毛,不是虛無。
是兩張觸手微涼、質地奇特似皮非皮似紙非紙的長方形卡片。卡片呈現暗紅色如凝固血液,邊緣有暗金色繁複花紋鑲嵌。卡片正中用優雅古老字體印著幾行小字,以及一個微型的、仿佛仍在微弱搏動的血滴印記。
這是……
迦瑪目光落在卡片頂端那行最醒目文字上:
【永夜特別通行許可(臨時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