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芽

  洞穴幽深，散發著不祥的、近乎生物吐息般的溫熱氣流。巴斯蒂安在洞口靜立觀察了片刻——那洞穴每一分鐘便會噴吐出五次灼熱的颶風，節奏精準得不像自然風，更像某種龐大存在規律性的脈動或呼吸。雪崩矛隼司諾再次躁動起來，她掙脫迦瑪的召喚，一飛沖天，又在半空中焦灼地盤旋俯衝，仿佛恢復了最初那副不受管束的野性模樣。

  「司諾，再這樣我就要抓你的脖子了！」迦瑪打了個冷顫。此地的氣候極端反常：周遭是雪山凜冽的寒意，洞穴卻不斷噴出滾燙氣流，冷熱交替之下，她和莉拉都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巴斯蒂安沉默地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兩位同伴肩上，低聲建議當務之急是立刻折返。就在這時，司諾發出一聲高亢的厲嘯，猛地朝雪坡某個方向疾沖而去！

  「咻——轟隆！」

  與矛隼正面碰撞的，竟是九道靈活躍動的白色身影！那是九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它們的身法詭譎莫測，時而化作流光，時而散為水霧，在雪地中騰挪閃轉，竟似在戲耍般與兇猛的矛隼周旋。若單對單，勝負早分，但九狐協同，進退有度，竟一時間纏住了這千年猛禽。

  「回來！」一個清脆如鈴的女聲穿透風雪。茫茫白雪中，驀然躍出一道嫩綠身影。那少女身著飄逸的東方服飾，腰纏流雲般的綢帶，發梳雙髻，右耳懸著一枚精緻的狐狸形玉墜，墜上刻有古老的「青丘」二字。

  九隻白狐聞聲即退，靈巧地簇擁到她腳邊。每隻狐狸身上都浮現著一個奇異的符文——巴斯蒂安在《漢方》古籍中見過類似文字，正是【金、木、水、火、土、日、月、星、冥】。莉拉也認了出來，她在外交場合曾見過東方龍族使用這種文字。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少女開口，聲音里沒有太多意外。他們自然認得她——王青芽，推薦榜第四位，就讀於馴獸學院，守護獸正是一群靈狐。她的推薦人，是蓬萊仙山的萬年巨鰲。「我的司諾突然失控，自己衝進來了。」迦瑪皺眉解釋。「是嗎？那你們可要小心了，」王青芽撫摸著懷中最小的一隻狐狸，那狐崽胸前印著「冥」字紋路。

  「被導師抓到擅闖禁區，可不是罰抄校規那麼簡單。」「那你又為什麼在這兒？」莉拉反問。「我的白狐性喜寒涼，我已向學院申請，可在休沐日帶它們來此納涼。我有正式的通行許可。」王青芽從袖中取出一卷蓋有魔法徽記的文書，展開示意，「你們呢？」

  三人一時語塞。他們確實沒有許可，純屬誤闖。「我們……迷路了，雪地反光太刺眼，找不到回去的路。」迦瑪找了個理由。「我帶你們出去吧。」王青芽將那隻喚作「冥狐」的小傢伙輕輕放下，起身引路。她在前行走的步伐異常熟稔，甚至能預知前方石塊的位置，不時出聲提醒。在深雪中跋涉約半小時後，那堵高牆終於再次出現在視野中。

  「就此別過。我還要陪狐狸們再待一會兒。」王青芽微微頷首，準備轉身。「等等。」巴斯蒂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審視，「你持有通行許可，今天是入學後第一個休息日，也是你『第一次』按許可進來——既然之前未曾來過，為什麼對這裡的路徑、地形如此熟悉？」

  王青芽的臉色驟然變了。她鬆開懷抱，那隻冥狐瞬間化作一道流淌著銀河般微光的黑影，無聲地融入雪地陰影中。「我本無意與你們為敵，」她的聲音冷了幾分，「但恐怕得用些手段，讓你們暫時忘掉這段插曲了。」

  「我們也沒有與你衝突的打算。」莉拉和迦瑪幾乎同時伏低身體，喉嚨里發出狼族特有的威懾性低吼，雖未完全獸化，但利爪已悄然探出雪地。巴斯蒂安仍保持著人形，穩步上前一步——在這個世界，唯有展示足以自保的力量，才有平等對話的資格。他是談判的「口」，而迦瑪與莉拉便是那支撐談判的「槍」。

  「這裡顯然藏著不少秘密，」巴斯蒂安的語氣依然平穩，「我們不妨做個交易：和平地交換情報。王青芽同學，其實我早前在圖書館的禁書區見過你——你當時正用符籙嘗試解開一本關於『四大元素古神』的封印典籍。你應該聽說過，我擁有調閱藏書室監控水晶的權限。」

  氣氛驟然緊繃。若在此地動手，莉拉的廣域魔法足以摧毀半座山脊，而九狐的五行術法也必將破壞後山脆弱的自然平衡，動靜很難掩蓋。「……好吧，暫時休戰。」王青芽沉默片刻，揮手示意。九隻白狐雖仍齜牙低鳴，但已退至她身後。她又從袖中取出一道黃色符籙，揚手擲向空中。符籙無風自燃，化作淡金色的光幕籠罩四周——隔音結界已成。

  「你們想知道什麼？」「你在找什麼？」巴斯蒂安直指核心。「呵，那東西對你們毫無用處，說了也無妨。」王青芽在雪石上坐下，將那隻氣息微弱的冥狐重新抱回膝上，輕輕撫摸它的背脊，眼中閃過一絲痛惜，「我在尋找『星霧龍』的角。古籍記載，它的角對大地的靈脈有極強的安撫穩固之效。」

  「你為什麼需要這個？」「因為……天工之國地震了。」王青芽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的故土在蓬萊。十多年前，天工爆發了一場千年不遇的大震，山河崩摧，生靈塗炭，連蓬萊仙島與青丘之國也受波及……青丘，是我未婚夫婿的故鄉。當時，僅存的一塊『龍角鎮石』必須做出抉擇——最後，它被用於鎮守受災最重的天工腹地。天工如今已漸復安寧，但我們……蓬萊的仙靈，青丘的狐族，雖得不死之身，卻因地震時泄露的地底穢氣侵染，日漸衰頹。」

  「所以，星霧龍的角，或許能替代那塊鎮石？」「是。我不知是否真的有效，但作為青丘未來的太子妃，我必須來此尋找一線希望。」她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請你們保密。」「哇……你很了不起。」莉拉聽得眼眶微濕。身為統治者，她深知子民受苦時肩頭的重壓。

  「回去吧。若你們還想知道更多，或你們……恰巧知曉相關線索，可以再來找我。我在這學院裡，目前也只有木芥子一位友人，多幾個也無妨。」王青芽起身，九狐隨之立起，「但還是那句話：請勿外傳。否則，我的狐狸們……可不是吃素的。」「如果我們找到線索，會告訴你。」

  迦瑪突然拍了拍胸口。這雖與她無直接關聯，但關乎無數生靈存續，她願意盡一份力。「多謝。你們快些離開吧。另外……」王青芽望向那幽深的洞穴，眉頭微蹙，「此地的震動不太尋常……今後，莫要再貿然闖入了。」結界光幕消散。她抱起冥狐，轉身走向茫茫雪霧深處，九隻白狐如影隨形，很快便與雪山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