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芥子命的線索

  關於四大元素古神的記載，他們早已知曉其中三位——那正是巴斯蒂安所契約的大地王者「地心毒蚺」艾米，莉拉的守護神、水之王者「雷暴雙髻鯊」萊特寧，以及迦瑪手中這隻尚未完全馴服的風之王者「雪崩矛隼」司諾。最後一位，便是那蹤跡縹緲的「星霧龍」。

  傳說它已沉眠至少三千年，沒有特定的使命，也缺乏鮮明的「性格」，只是自由地存在，因而目擊記錄寥寥。

  「神獸往往在動盪的時代，主動尋覓身負使命之人。」迦瑪初次見到「天岩戶木芥子命」，便是在這座圖書館。她的名字對西方人而言頗為拗口，但引薦人王青芽說那很好記：天岩戶是姓氏與出生地，木芥子是名字，如此稱呼即可。「命」是尊稱，她的從屬皆敬稱她為「黃泉姬」。

  木芥子是學院裡少數不穿制服的貴族之一——另一位是王青芽。導師們對此從不過問。校服的作用在於抗衝擊、防咒術與吸收部分魔法傷害，在馴獸學院與巫術傀儡科這類實操危險的院系，優質校服意味著更高的生存率。木芥子日常身著紋樣雅致的羽織，內搭素色浴衣，手中總執一柄閉合的紙扇。

  她的髮型是古典的姬髮式，襯得面容乖巧稚嫩，卻自帶一股不容褻瀆的高貴。眉毛修作精巧的豆眉，齒上染著傳統的黑色。迦瑪從沒見過這般審美。木芥子言談時必以扇掩口，儀態一絲不苟。她總是跪坐於自攜的蒲團上，身旁隨侍著幾團朦朧的幽靈，它們會適時遞上特製的式神紙人、產自「天神米」的靈性稻草，以及製作傀儡核心所需的御靈木。

  她的面頰上隱約可見細微的木紋。迦瑪初次問及時，木芥子便展露一個近乎機械的完美微笑，隨即從容地開始「補妝」——用細膩的白粉重新修飾臉頰。今日是第二個休息日，迦瑪如約前來。她雖不喜啃書本，但比起無休止的茶會與禮儀課，她更情願外出。

  如果不是「與青丘太子妃有約」這個無可指摘的理由，伊恩必定會將她拘在宿舍里，反覆練習如何用十七種不同弧度的微笑應對不同爵位的訪客。「謝謝你，迦瑪。幫我申請到了只有推薦榜前三名才擁有的特別借閱權限。」「不客氣。其實我不太常來圖書館，這權限讓給更需要的人更合適。」

  迦瑪還動用權限為王青芽申請了長期調令，此後她可憑此每日在這兒閱覽四小時，無需再冒險潛入。巴斯蒂安正是因此才在禁書區「巧遇」她——當時他被悄無聲息翻閱古籍的王青芽嚇得不輕，次日對莉拉說「圖書館有幽靈」，被狠狠笑了一番。

  此刻，木芥子也在尋找星霧龍。但她的目標並非龍角，而是密度僅次於角的「龍骨」。「星霧龍形同一座行走的山脈。它懶惰、貪食，因而軀體隨時間不斷等比膨大——龍族不會肥胖，只會等比例增長。」木屑子一面低聲轉譯古籍上的東方文字，一面用纖指在筆記上勾勒。她們竭力汲取每一點可能的信息。

  「然後呢？」「星霧龍體表呈棕褐色，有時皮膚會發燙。嘛……畢竟它是『火』之王者。」木芥子的聲音隔著紙扇，顯得有些朦朧。

  關於星霧龍的線索實在稀少，此處已是世上資料最匯集之地。霧芯方舟圖書館有一項非凡的特性：世間但凡有新書誕生，無論作者是否自願，十日內必有一份完整的複本於此「上架」。無數失傳的古籍在此得到完美保存。她們甚至找到了三四千年前，先民目睹星霧龍與滅世洪水的共生記載——這兩者常出現在同一卷典籍中。

  據載，星霧龍沉穩如山，生有蝙蝠般的皮膜巨翼，前肢相對短小，後肢粗壯長尾敦實。沉睡時，它會將身軀盤成巨大的環。此龍並無殺戮嗜好，亦不需祭品貢奉，只是永無止境地在世間漫步，直至疲倦，便臥倒酣眠，一睡便是百餘年。它的皮色棕褐，隨呼吸節奏泛出微弱光澤，體溫在三百至四百度間周期性波動。

  關於其破壞力：星霧龍雖不主動傷人，卻目中無「人」。它總是沿著自己的路線漫步，渾然不顧途徑的村莊聚落。古時人煙稀少尚可，如今城邑密集，倘若星霧龍再現，單是它一隻後掌便足以踏出湖泊、碾平小鎮，長尾掃過便可誘發火山噴發。

  「沒有任何關於它當前所在地的線索嗎？」「嗯。」王青芽蹙起眉。她們找到的全是描述性記載，星霧龍似乎從未有固定棲息地，只是永恆地遷徙。「看來是遷徙型生物啊。」迦瑪將羽毛筆夾在鼻樑上，無聊地仰頭望向繪有浮世繪風格天頂畫的和室。這間特別申請的東方風格閱覽室靜謐雅致，但她實在跪不慣蒲團，腿有些發麻。

  木芥子展開一幅泛黃的大型羊皮地圖，上面已用硃砂筆圈出數十個地點。「我們整理了所有可信的目擊記錄，」她以扇尖輕點圖上的標記，「但線索在距今約三千二百年前徹底中斷。最後確鑿的目擊地點……就在這所學府附近。」「天啊！如果星霧龍闖進學院就糟了。」迦瑪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開始估量自己有無能力對抗一座山巒般的古龍。

  「不必過慮。它往常每次沉眠不過百餘年，數千年不現蹤跡，八成是死了！」王青芽語氣輕鬆些，「我們所需的只是它巨角的一小部分，即便活著，也不會傷及它本身。」木芥子輕聲補充：「若真的逝去，我希望能取得一小段肋骨。我故鄉——鲶群列島的地震鲶近來躁動不安，需要龍骨安撫。」又是地震。不知為何，近來東方大陸的地動格外頻繁。

  「嗶嗶！嗶嗶！嗶嗶！」

  門口的燈籠鬼式神突然發出尖銳的鳴響。借閱時間還剩最後十五分鐘。三人無奈地合上典籍，將筆記收好。書本無需親手歸位——它們被施了法術，會在感應到讀者離場後自動飄回所屬的書架。今日，依舊一無所獲。